组织部那份实干榜名单正式发下去那天，周海军怕出岔子，专门让干部处的人把全省县处级以上单位的收文情况过了一遍。
确认了所有单位都签收了才放心。
名单上三十个人的名字按排名顺序列着，每个人后面跟着简单的职务和所在单位，没有写评语，没有写事迹，就干巴巴一排名字一排职务。
越是这样，下面的人看得越仔细，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越简洁的东西，水分越少。
赵丽媛接到组织部的正式调令时，正蹲在高岭镇新修的灌溉渠边上跟施工队的人对图纸。
电话响了三次她才接，因为手上全是泥，掏手机的时候差点滑进渠里。
来电显示是市委组织部的座机号，她接起来听了不到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专注慢慢变成愣神。
挂掉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渠边上又看了两分钟图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施工队的人说：
你们先按这个方案干，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我明天去市里办个手续。
施工队的人问她：赵书记，啥手续？
赵丽媛说：换了个岗位。建安市那边，分管农业。
她走的那天高岭镇来了不少人送。
镇政府门口站了二三十个，有干部有村民，有个种大棚的老大爷提了一篮子刚摘的草莓非要塞给她。
赵丽媛推了两下没推掉，把篮子接过来放在车后座，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门口那排刷过新漆的办公用房，对旁边的副镇长说：后面的事你盯紧点，灌溉渠的二期工程不能拖。
副镇长说：你放心，我盯着呢。
车门关上，车子拐出镇口，后视镜里那些挥手的人影慢慢变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陈小石的名字排在实干榜第二位，但胡步云让周海军先不动他，所以他没有像赵丽媛那样立刻升职。
调令没来，可名单一公布，永宁县那边的氛围已经变了。
以前在走廊里碰见他头一低就过去的人开始主动打招呼，以前开会坐他后排从不发言的人开始主动给他递材料。
陈小石自己反倒比之前更安静了，每天按时上下班，该跑的工地一个不落，该批的文件一笔没少签。
有同事私下问他：老陈，榜上排第二，怎么不见你高兴？
陈小石正在翻一份乡镇道路维修的预算表，头也没抬：高兴啥？榜是榜，活是活。我把路修好了再说。
刘建国的提拔是这批名单里最让人意外的一个。
他在安远县财政局干了十二年副科长，一直默默无闻，省管县改革过渡期那两年整个安远县的项目对接全靠他一个人扛。
当时省里系统三天两头换版本，县里别的科室的人学了就忘，只有他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弄明白新流程。
最忙的时候他一天接了一百多个电话，耳朵磨出了茧子。实干榜公布之后刘建国才知道自己排第三。
消息传开那天安远县财政局的办公室炸了锅，跟他同科室的人跑来拍他肩膀说：老刘你藏得够深的啊，全省排第三？
刘建国正低头填一张报表，头也不抬地说：那是省里评的，跟我没关系。
半个月之后省委组织部正式下文，刘建国被提拔为安远县财政局副局长，主持工作。
调令下来那天他正在办公室给人讲解省里新下发的资金拨付流程图，讲了一半电话响了，他听完之后把电话挂了，继续把那张图讲完，然后把讲解用的材料整理好递给对方，说：你先看着，我出去一趟。
走出办公室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四十岁不到，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站了两分钟，转身回去继续干活了。
三十个人的调令在两个月内陆续走完。
有的从乡镇直接提到县区副职，有的从县区提拔到市直部门，赵丽媛那种跨级提拔只有她一个，剩下的大多是正常晋升。
但区别在于这批人晋升的速度明显比常规流程快了一大截，从名单公布到调令下来，最长的一个也没超过四十天。
省里没喊口号，没搞表彰大会，就是让组织部按程序把调令一张一张发下去，简简单单，利利索索。
这种不声张的做法反而让下面的人看得更清楚：省里在动真格的。
有几个没上榜的人坐不住了。
和怀市吴邑区有个镇的党委书记姓何，五十一岁，在镇里干了八年，业务能力不差，就是性子慢，什么事都得研究研究再研究。
省管县改革过渡期他那个镇的对接进度一直拖在全区最后，但他觉得不出错就行。
实干榜出来之后他翻了三遍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又翻了两遍还是没看到，那天晚上回去没吃饭，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