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决定公布的第三天，省住建厅有个处长主动给纪委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之前经手的一个项目可能存在把关不严的问题，愿意配合说明情况。
紧接着省交通厅一个副处长也去了纪委说明自己在一个乡镇道路项目审批中收到了施工方送的礼品券。
省财政厅一个科长主动承认自己在拨付一笔专项资金时未按程序办事，让一笔款项走了快速通道。
这些主动说明情况的人后来都被从轻处理了。
林知媛在一个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
主动说明的从宽处理，这是给犯过错误但愿意改正的人留一条路。但这条路只开一次，以后再有类似情况，该严办的严办。
清理行动带来的连锁反应比胡步云预想的还要深远。
以前那些在项目审批中故意拖延、设置障碍、等着企业来活动活动才放行的干部集体老实了。
以前那些把工程款分包给亲戚朋友公司从中抽成的项目负责人开始主动打电话问工程进度，生怕自己经手的项目被抽查到。
以前那些在过渡期里躲在后面观望、既不配合改革也不反对改革的骑墙派，忽然之间全部变成了坚决拥护省委决策的积极分子。
南乐市的赵长河在处理决定公布之后做了一件很硬的事。
他让人把全市所有县处级干部的履职档案重新翻了一遍，把那些在改革推进过程中有过拖延、敷衍、推诿记录的人全部列了一张表。
表上的人在省里的专项核查中虽然没有被查出严重问题，但赵长河认为他们的工作态度本身就存在问题。
他把那张表拿给组织部的同志说：
这些人先不急着处理，但他们的档案里要有标注。下次调整岗位的时候，优先考虑那些真正干活的。
圩河的宁悦溪则把注意力放在了项目资金的使用效率上。
她让市财政局把所有省管县改革配套资金的拨付记录和项目进度记录做了一次交叉比对，发现有一部分项目的资金拨付进度和施工进度严重脱节，有的钱到了账但活干了一半停了，有的活干完了钱还没拨完。
她让财政局把那些脱节超过三个月的项目全部列出来，发函给相关县区要求限期说明原因。
长乐市的龚和平在接到胡步云的电话之后，把市纪委和市审计局的负责人叫到了办公室。
他说：省里这次核查说明一个问题，我们以前对下面的监管不够细。光是开会部署、发文要求、定期汇报是不够的，得有人下去实地看。
你俩商量一个方案，以后每季度搞一次不打招呼的随机抽查，查完之后直接报给我。
建安市的魏明生做的事情更干脆。
他让人在县区政务服务中心的显眼位置挂了一块大屏，把省管县改革深化方案中规定的所有审批流程和办理时限实时滚动显示。
哪个项目卡住了、卡了多久、卡在哪个环节，群众和干部都能看见。
他对外说了一句话：流程透明了，谁敢卡、卡多久，所有人都看得见。这是对老百姓负责，也是对干部自己负责。
基层的反馈也在同步发生变化。
永宁县那个城东棚改项目的回迁户在搬进新家之后，有人在小区门口贴了一封手写的感谢信，信纸是普通的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句都写得认真。
信里写道：以前我们办事得跑好几趟县政府，现在一趟就能办完。以前路是烂的墙是破的，现在路修了墙也刷了。请胡书记有空来看看，我们这里变样了。
青山县一个种大棚的农户在接受省报采访时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评价：
以前怕干部来，来了就是检查罚款。现在盼干部来，来了是问我们有什么困难。态度不一样了，感觉也不一样了。
这些变化胡步云没有刻意去收集，但它们通过简报、讲话、报纸和网络传播，一点一点地汇入了一个大的趋势之中：
北川的官场生态正在经历一轮持久而深刻的更新。
那些在第一轮吏治整顿中侥幸过关的人，在第二轮深度整肃中大多没能幸免。
而那些在第一轮就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在第二轮中得到了更多的认可和重用。
那天傍晚胡步云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下班，钱智进来说了一句：
书记，长乐市那个文化广场项目的村民联名写了感谢信，说纪委把那笔钱追回来了，他们已经收到了退回的款项。
胡步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张海潮。
张海潮今天来省委办事，正好赶上这个点走。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张海潮说：
你这次出手够狠的，连那些只卡过几个月的项目都给翻出来查了。
胡步云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不是狠，是到了该清的时候不清，后面就清不动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省委大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
张海潮裹了裹外套，说：那我先走了，改天约饭。
胡步云点了点头，看着张海潮的背影拐过院墙消失在外面的人行道上，然后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车开回宿舍的路上，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二轮整肃的收尾情况。
该查的都查了，该处理的都在按程序走，剩下的就是让时间去消化这次清理带来的震荡。
胡步云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对自己说了一句，这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