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居。
杜興帶路，急步趕往隔壁悠然居，傷腿經不起焦急，幾番趔趄分外狼狽。
洪九跟隨其後，大步跨過月洞門，懷中人輕得不像話，呼吸淺而急促，像一盞將熄的燈。
輕輕將人放下，火光從窗欞外透進來，映得林錦顏緊閉的眼睫，覆下一層薄薄的陰影。
方才在楚承曜面前那副從容不迫、掌控全局的模樣，此刻全褪了個干淨。
只剩一個緊繃精神撐了多年，開始碎裂的人。
慘白的臉，隨著體溫轉紅，的眉頭越蹙越緊，呼吸急促而破碎，指尖無意識摳進褥面。
白芷擰過帕子，蓋在林錦顏額頭，自己額頭也沁出汗珠。
生怕耽擱了病情，關心則亂下，引以為豪的醫術，此時也沒了信心︰
“小姐說，不能讓老爺少爺知曉她出府，快去不夜侯將吳神醫請來。”
話落，守在屏風外的宋易應下，疾步離開。
洪九蹲在床邊，握著林錦顏不住顫抖的手，一遍遍呼喊︰
“小姐，小姐……”
這些林錦顏都听不到，此刻她正親眼看著，父親的頭顱滾到腳邊，雙目圓睜。
外公的胸口被長矛貫穿，鮮血噴濺在她臉上，燙得像淚。
哥哥張開嘴想喊她，聲音卻被刀鋒截斷，無聲倒下。
還有祖父祖母，舅舅舅母和表兄、嫂嫂……一個個接連沒了氣息。
她拼命撲過去，雙手卻穿透那些殘軀，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留不住。
她仰天嘶吼，眼中血淚蜿蜒，場景猛然翻轉。
漫天火光灼目，她站在尸堆中央，右手握著一柄血淋淋的劍。
那劍不听話，自行劈落，帶著她的胳膊一下、又一下，每一個倒下的面孔都模糊而陌生。
卻都在倒下前死死盯住她，眼中映出她沾滿血污的臉。
她殺，不停殺。
血流過腳踝，黏膩溫熱，蜿蜒成一條暗紅的河。
她低下頭，想從血泊倒影里找到自己的模樣。
水面微晃，先是一張蒼白的、濺滿血痕的女子面孔，然後那張臉扭曲、裂變，輪廓漸漸沉硬，唇角揚起一個她熟悉到惡心的弧度。
是楚承曜。
他咧嘴，齒間滲著暗紅的血，笑意猙獰得刺骨︰
“林錦顏，你終于成了我的模樣。哈哈……”
笑聲在耳膜里炸開，一遍又一遍，像鐵釘一錘一錘鑿進她顱骨，回蕩、放大，將她整個人裹進那口暗井里。
“不……”
她想掙脫，卻發現自己站在血河中央，腳下似生了根動彈不得。
那張臉帶著惡心的腐爛氣息逼近，幾乎貼上她的鼻尖。
“你早就和我一樣了，只是你不肯認。你看，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林錦顏轉頭看向尸山，猛地抽氣，眼楮驟然睜開，瞳孔未聚焦，喘息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小姐！”
她盯著帳頂，花了幾息才將眼前的素色帷幔，與夢里那片血色隔開。
冷汗浸透中衣，掌心全是月牙形的掐痕。唇間仍殘留著夢里血腥的幻味，胃里一陣翻攪。
白芷和洪九欣喜撲上前，林錦顏慢慢轉動眼眸，看向兩人剛張嘴想說話，猛然趴向床邊嘔吐不止，終于吐出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