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雲和林錦顏高高興興吃了頓飯，席間只敘家常，聊林錦安的大婚，聊妍凌郡主的胎像，聊家人的趣事，聊長輩康健。
待下人撤了碗碟，換上熱茶，又揮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舅甥二人才說起正事。
果然不出他們先前所料，魯烈一死，魯康便開始爭奪狼主之位，更急于擺脫顧家攥在手里的把柄。
他無視先前親口應下的合作，趁著換防空檔夜襲定北軍大營，一把火燒了糧草輜重，火勢映紅了半邊天，看上去慘烈得很。
可顧青雲早早把軍糧換成了稻殼，堆在糧囤里的全是空殼子，外頭看著滿囤滿倉，魯康一把火燒得旺，看著也駭人，實則一粒真糧也沒傷著。
林錦顏端著茶盞，語氣不緊不慢︰
“魯康在沙場上被魯桑所傷，被顧家救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不管當初對外如何幫他圓謊，說他是自己逃出去的，可他一個傷員，從定北軍中安然脫身，本就疑點重重。
他這般急著對定北軍下手，不光是要拿功績去爭狼主，更是想借此把和定北軍合作的事徹底抹掉。將來舅舅若說他曾與定北軍有往來，他大可反咬一口，說舅舅是因他燒了糧草而懷恨在心，借此污蔑。”
顧青雲也正是這般想的。可有一樁事他始終沒想通︰
“那你先前為何傳急信，讓我不要挑破和魯康合作的事，還傳出糧草盡毀、傷亡慘重的假軍報？”
林錦顏放下茶盞，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魯康非我族類，又反復無常，自然不能與他合作。只是眼下還不是挑破的最好時機。不光不能挑破，還要幫他一把。”
顧青雲看著她，眉頭微皺，忽然間像是想到了什麼，眼楮慢慢睜大︰
“你是說……等他坐上狼主之位，再來說破此事？”
林錦顏笑起來，那笑意里有幾分狡黠，像只剛偷了雞的小狐狸︰
“舅舅高見，正是如此。”
她伸手從碟子里捏了顆花生，指尖一用力，殼便脆生生裂開，剝出兩粒紅皮花生米，放在顧青雲掌心里︰
“魯康現在緊繃著精神爭狼主，對同樣爭位的其他對手，手段自然不會溫和。等他跟旁人爭得兩敗俱傷，好不容易坐上狼主之位，再挑破此事，以及他弒父殺手足，還有叛國害死蕭塵這些事。
無需定北軍出手，魯康那些對手就不會放過他。”
她頓了一下，指了指顧青雲掌心的花生︰
“而定北軍傳出的假軍報，什麼糧草被毀、損失慘重，就是送給坐上狼主之位的魯康的功績。連功績都是假的，他那個狼主，自然也就名不符實。”
顧青雲搓著花生皮，眉間的紋路漸漸松開，可到底還有一絲疑問︰
“魯桑死在魯康手里不錯，蕭塵也算得魯康幫著引來的，可魯烈……卻不是他殺的。”
林錦顏慢悠悠剝著花生，平靜的語氣帶著篤定︰
“真的里面混著假的，听在有心人耳中，就全成了真的。若說手足相殘還只是奪權，那叛國和弒父，便是罪不容誅。到那時，討伐魯康，就成了天經地義。”
顧青雲多看了她一眼。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眉眼溫溫和和的，半分殺氣也無，可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穩穩當當地釘在了漠北未來的棋盤上。
不同于顧家人和漠北人在沙場上的直來直去，外甥女的法子顯然是，且不傷一兵一卒。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幾粒花生米，忽然想起那句老話︰
好謀士，可抵千軍萬馬。
從前只是听听，今日方知，這話是真的。他把花生米丟進嘴里，慢慢嚼著，越嚼越覺香，暗自慶幸這謀士是他自家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