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踏碎暮色,拓跋烈勒缰时,赵祯还枕在他臂弯里昏睡。
药效余韵未消,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发丝凌乱地黏在颈侧,连呼吸都带着软绵绵的鼻音。拓跋烈垂眸看了他片刻,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正要下马寻处避风地歇脚,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北燕的游骑兵。
那群人穿着兽皮短褂,腰间挂着弯刀,远远瞧见拓跋烈的黑马,立刻兴奋地呼哨起来:“是殿下!殿下回来了!”
拓跋烈眉头微蹙,低头看了眼怀里还在熟睡的赵祯,心中暗叫不好。
这群游骑兵都是北燕最粗野的兵痞,常年驻守边境,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让他们瞧见赵祯这副模样,再认出他的身份……
他当机立断,一把将赵祯捞起来,让他侧坐在自己身前,又扯过自己的披风,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都闭嘴!”拓跋烈冷喝一声,目光扫过围上来的骑兵,“谁让你们跟过来的?”
骑兵们吓了一跳,纷纷下马行礼:“殿下恕罪!我们只是瞧见您的马,怕您有危险……”
“能有甚么危险?”拓跋烈冷笑一声,故意将手臂收紧,让赵祯更紧地贴在自己怀里,“本王不过是带着压寨夫人出来兜风,你们倒好,一个个跟嗅着腥味的狼似的。”
压寨夫人?
骑兵们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祯身上。
赵祯此时被马蹄声和人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十几双探究的眼睛。
他瞬间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他刚要开口,就被拓跋烈在腰上捏了一把。
“夫人醒了?”拓跋烈低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想活命就配合点,否则本王不介意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压寨夫人’。”
赵祯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住拓跋烈的衣襟。
他知道拓跋烈说得出来做得出来。
“怎么不说话?”拓跋烈故意提高声音,让骑兵们都能听见,“是不是还在生本王的气?本王不过是把你从那群商队手里抢过来,又没亏待你,你还闹甚么脾气?”
赵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混蛋!”
“这就对了。”拓跋烈低笑一声,转头看向骑兵们,“瞧见没?这小东西脾气大得很,本王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哄住。”
骑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上前一步,挠了挠头:“殿下,这……这压寨夫人长得也太俊了,跟画里的人似的。”
“那是自然。”拓跋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本王的眼光,岂能有差?”
他说着,又低头看向赵祯,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夫人,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如给他们露一手?你之前不是会弹琴吗?正好,本王让他们去取把琴来。”
赵祯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弹琴?
他堂堂大乾天子,什么时候会弹琴了?
“怎么?不愿意?”拓跋烈挑眉,手指又在他腰上捏了一下,“还是说,你想让本王亲自‘教’你?”
赵祯浑身一颤,想起拓跋烈之前那些荒唐手段,只能咬着牙点头:“……弹。”
骑兵们立刻兴奋起来,有人转身去取琴,有人则开始清理出一块空地,又有人从马背上取下酒囊,递给拓跋烈:“殿下,喝口酒暖暖身子!”
拓跋烈接过酒囊,却没有喝,而是递到赵祯嘴边:“夫人也喝一口?”
赵祯别过脸:“不喝。”
“不喝?”拓跋烈挑眉,忽然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低头吻住赵祯的唇,将口中的酒渡了过去。
赵祯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骑兵们哄笑起来,有人吹着口哨喊:“殿下好手段!”
赵祯羞愤欲绝,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拓跋烈抱着他。
很快,琴取来了。
是一把有些旧的胡琴,琴弦还断了一根。
拓跋烈将琴递给赵祯,低声道:“随便弹点什么,糊弄过去就行。”
赵祯接过琴,指尖都在发抖。
他哪里会弹胡琴?
但看着周围十几双期待的眼睛,还有拓跋烈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只能硬着头皮,将琴放在腿上,胡乱拨弄了几下琴弦。
“铮——”
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骑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又哄笑起来:“夫人这是甚么弹法?跟锯木头似的!”
赵祯脸涨得通红,手指却不停,胡乱拨弄着琴弦,弹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拓跋烈却像是听出了什么门道,忽然开口:“夫人弹的是《凤求凰》?”
赵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
“好!”拓跋烈拍手,“夫人弹得好!本王就知道,夫人心里是有本王的!”
他说着,忽然低头,在赵祯额头上亲了一下:“等回了营帐,本王再好好赏你。”
赵祯浑身一僵,指尖的琴弦“铮”的一声,断了。
骑兵们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喊:“殿下,夫人这是害羞了!”
拓跋烈大笑起来,将赵祯抱得更紧:“可不是害羞了?这小东西脸皮薄,你们别逗他了。”
他说着,站起身,抱着赵祯翻身上马:“都散了!本王要带夫人回营帐了!”
骑兵们纷纷行礼:“恭送殿下!”
拓跋烈策马离开,直到听不见骑兵们的声音,才勒住缰绳,低头看向怀里的赵祯。
赵祯还抱着那把断弦的胡琴,脸颊通红,眼神里满是羞愤和屈辱。
“怎么?还在生气?”拓跋烈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本王不过是救你一命,你还委屈上了?”
“救我?”赵祯声音发颤,“你……你分明是羞辱我!”
“羞辱?”拓跋烈挑眉,“若不是本王,你现在已经被那群兵痞认出来,押回大乾了。到时候,你觉得你的那些大臣,会怎么看你?”
赵祯一僵,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脸色又白了几分。
拓跋烈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行了,别闹脾气了。本王答应你,等回了北燕,就给你找最好的琴师,教你弹琴,好不好?”
赵祯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怀里,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远处,李凡骑着马,远远地跟着,看着拓跋烈和赵祯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默默掏出小本本,写道:
“某年某月某日,酉时。陛下被殿下误认作压寨夫人,被迫弹琴献艺。微臣远远瞧见,陛下琴技……堪称一绝,断弦之声,绕梁三日。殿下对陛下,果然是‘情深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