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赵祯感觉自己仿佛沉在深海的底部,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他奋力游去,穿过层层水波,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汴京。
金碧辉煌的皇宫,御花园里盛开的牡丹,还有那万民朝拜的呼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头戴通天冠,受万人景仰。
那是他的大乾,那是他的家。
“官家,该上朝了。”
内侍省都知张茂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而恭敬。
赵祯想要回头,想要应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惊恐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却摸到了一手黏腻的鲜血。
再抬头时,眼前的金殿瞬间崩塌,万民化作枯骨,牡丹变成了焦黑的断壁残垣。
“啊——!”
赵祯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
喉咙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那残酷的现实。
他还在并州,还在北燕的军营里。
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废了嗓子的囚徒。
“陛下醒了?”
拓跋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正坐在案几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赵祯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床头。
“别白费力气了。”拓跋烈头也不抬,“陛下昏迷了整整两天。这两天,本王可是让人好生伺候着你。”
赵祯心中一紧,他想起了李凡。
“唔……”他急切地发出含糊的声音,眼神焦急地四处搜寻。
“放心,你的那位忠臣还没死。”拓跋烈放下剑,站起身,走到帐帘前,“不过,也快差不多了。陛下若是想见他,本王便带你去。”
……
并州城楼。
寒风凛冽,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赵祯被亲兵推搡着上了城楼。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李凡被一根粗大的铁链穿透了琵琶骨,高高地悬挂在城楼之外的旗杆上。
寒风呼啸,吹得他残破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多少好肉,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半空中凝结成冰珠,又摔碎在地上。
但他还活着。
听到动静,李凡艰难地抬起头。
看到赵祯的那一刻,他那双已经被血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陛……下……”
风声太大,赵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看懂了李凡的口型。
他在说:*活下去。*
“李凡!”
赵祯想要大喊,想要冲过去救他。
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疯了一样地挣扎,铁链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鲜血直流。
“陛下何必如此激动?”
拓跋烈走到赵祯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李大人这是在为本王‘挂帅’呢。你看,这并州城虽然破了,但周边还有十几座城池拒不投降。本王正愁没理由杀鸡儆猴,李大人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指着远处那些依旧紧闭的城门,冷笑道:“只要陛下写一封劝降书,本王便放了李大人。如何?”
赵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拓跋烈。
劝降?
让他这个大乾天子,去劝降大乾的城池?
让他去告诉那些还在坚守的将士,投降吧,皇帝已经降了?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唔!唔!”
赵祯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不愿意?”拓跋烈脸色一沉,“陛下,你可要想清楚了。李大人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他打了个响指。
一名士兵手持长矛,走到旗杆下,猛地刺向李凡的小腿。
“噗!”
长矛贯穿了李凡的大腿。
“啊——!”
李凡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
“不!”赵祯目眦欲裂,扑过去想要阻拦,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写,还是不写?”拓跋烈冷冷地问。
赵祯看着半空中摇摇欲坠的李凡,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鲜血。
他的心在滴血。
如果不写,李凡必死无疑。
如果写了,他便是大乾的千古罪人,那些坚守的城池会因他而陷落,更多的百姓会因此遭殃。
可是……
看着李凡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赵祯闭上了眼。
罢了。
反正这嗓子已经废了,这身皮囊也脏了。
再多加一条罪名,又何妨?
只要李凡能活,只要那些百姓能少死几个……
他点了点头。
“早这样不就好了?”拓跋烈满意地笑了,“来人,笔墨伺候!”
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在城楼的栏杆上。
一名亲兵递上一支狼毫笔。
赵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笔。
可是,当他看着那洁白的纸张时,手却停在了半空。
写什么?
写“大乾皇帝赵祯,劝尔等速速投降”?
写“北燕大军势大,抵抗无用”?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怎么?陛下连字都不会写了?”拓跋烈在一旁催促,“快点!李大人的血快流干了!”
赵祯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笔重重落下。
可是,他没有蘸墨。
他猛地抬起左手,张开嘴,狠狠地咬向自己的食指指尖。
“咔嚓。”
早已麻木的牙齿咬破了皮肉。
鲜血涌出。
赵祯扔掉笔,将流血的食指按在宣纸上。
既然这双手已经脏了,既然这喉咙已经哑了。
那便用这大乾皇帝的血,来写这封绝笔!
“陛下?”拓跋烈一愣,随即眯起了眼。
赵祯没有理会他。
他忍着手指的剧痛,一笔一划,用鲜血在纸上书写。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重。
鲜血染红了宣纸,也染红了他的衣袖。
拓跋烈凑过去看,原本戏谑的表情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阴沉的暴怒。
纸上没有劝降的话语。
只有八个大字,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赵祯!你找死!”
拓跋烈勃然大怒,一把夺过宣纸,撕得粉碎,“本王让你写劝降书,你写这个?!”
赵祯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屑,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凄惨的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李凡。
他在说:*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但我大宋子民,绝不会降。*
“好……好得很!”
拓跋烈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架在了赵祯的脖子上。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王成全你!”
“慢着!”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李凡突然大喊一声。
他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决绝。
“拓跋烈……你……你若敢杀陛下……我大宋……虽远必诛!”
“陛下……”李凡看着赵祯,眼中满是泪水,“臣……不能陪您了……但这大宋的骨气……臣替您守住了……”
说完,李凡猛地用力,挣脱了原本就松动的铁链。
“不——!”赵祯惊恐地瞪大眼睛。
“砰!”
李凡的身躯,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从高高的城楼上坠落。
鲜血在空中绽放,如同一朵凄艳的红梅。
“李凡——!”
赵祯扑到城楼边缘,想要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寒风。
他看着李凡的尸体摔在雪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刻,赵祯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啊——!!!”
他跪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绝望的姿态,却比任何哭声都要悲凉。
拓跋烈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崩溃的赵祯,手中的刀缓缓垂下。
他赢了战争,却输了人心。
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痛哭的哑巴皇帝,拓跋烈心中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把他拖回去。”
拓跋烈冷冷地转身,“既然他想当哑巴,那就让他当一辈子。从今往后,不许给他治伤。我要让他永远记住今天,记住这并州城楼上的血。”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李凡的尸体,也掩盖了赵祯那无声的恸哭。
这并州城,终究是成了大乾的伤心地。
而这封用血写就的绝笔,虽未送达任何一座城池,却深深地刻在了赵祯的心里。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李凡用命换来的教诲。
也是赵祯余生,唯一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