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囚车之中。
车厢四面透风,寒风如刀,刮在他早已失去知觉的肌肤上。
“醒了?”
拓跋烈骑在马上,与囚车并行。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目光玩味地落在赵祯身上。
赵祯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脚被铁链锁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剧痛瞬间袭来,提醒着他那被炭火毁去的嗓音。
“别急,好戏才刚开始。”拓跋烈指了指前方。
囚车缓缓停下。
这里是大营的校场。
数千名北燕将士列阵而立,杀气腾腾。
在他们对面,跪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大宋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都被反绑着双手,身后站着手持屠刀的燕兵。
“陛下,你看。”拓跋烈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这些蝼蚁,本该在城破之时便化作刀下亡魂。是本王心善,留了他们一口气。”
赵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熟悉的街坊,看到了曾经向他跪拜的子民。此刻,他们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但本王耐心有限。”拓跋烈冷笑一声,“昨夜并州残部袭营,杀我三百儿郎。这笔账,本王要算在这些百姓头上。今日午时,斩首祭旗。”
“唔!唔!”
赵祯疯了一般扑向栏杆,铁链哗哗作响。他拼命摇头,眼中满是哀求。
*不要!不要杀他们!*
“不想让他们死?”拓跋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便看陛下的诚意了。”
他一挥手。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犯人走了过来。
那犯人背上,背着一捆粗大的荆棘木棍。尖锐的刺深深扎入皮肉,鲜血染红了脊背。
“古有廉颇负荆请罪,那是臣子向君王认错。”拓跋烈走到赵祯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今日,本王要陛下效仿古人。背上这‘请罪荆’,赤足走过这雪地,向本王,向这三千燕军将士谢罪。”
赵祯浑身一僵。
负荆请罪?
让他这个大乾天子,背着荆条,向灭国的仇人谢罪?
这不仅是羞辱他一个人,这是在羞辱整个大宋的祖宗,羞辱这皇权的尊严!
“怎么?不愿意?”拓跋烈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那些百姓,“那就杀。”
“刀下留人!”
一名燕兵举起了刀。
“唔——!”
赵祯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泪水夺眶而出。
他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即将因他而死的无辜性命。
他是皇帝。
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贵。
若是他的尊严能换这些百姓一条活路……
赵祯闭上了眼,两行血泪滑落。
他缓缓点了点头。
“早这样不就好了。”
拓跋烈满意地笑了。
他让人打开囚车,卸去赵祯手脚的镣铐,却给他戴上了那副沉重的荆棘木棍。
那木棍极粗,上面的刺又长又尖。
刚一上身,尖锐的刺便扎破了赵祯单薄的衣衫,刺入他背部的皮肉。
“嘶——”
赵祯痛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头。
“脱鞋。”拓跋烈命令道。
赵祯颤抖着,弯下腰,脱去了脚上的布鞋。
赤裸的双足踩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瞬间失去了知觉。
“走吧。”
拓跋烈指着那长长的校场,“从这头,走到那头。每走一步,都要跪下磕头,说一声‘罪臣赵祯,负荆请罪’。若是声音太小,或者少磕一个头,本王便杀十个百姓。”
赵祯深吸一口气。
他迈出了第一步。
“噗。”
赤足踩在雪地上,刺骨的寒冷瞬间钻心。
他忍着背后的剧痛,缓缓跪下。
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地。
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罪……臣……赵祯……负荆……请罪……”
声音难听,沙哑,却透着无尽的悲凉。
周围的燕军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啊!这就是大宋皇帝!”
“像条狗一样!”
“磕得好!再磕一个!”
赵祯充耳不闻。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是背后的荆棘太重,刺扎得太深,稍微一动,便带出一蓬血雾。
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第二步。
“噗。”
跪下。
“罪臣……赵祯……负荆……请罪……”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一步,都是煎熬。
每一步,都是凌迟。
背后的荆棘早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每走一步,荆棘便在伤口里搅动,鲜血顺着脊背流下,染红了雪地,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陛下,声音太小了,本王听不见。”拓跋烈在一旁冷冷提醒。
赵祯浑身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嘶吼出声:
“罪臣赵祯!!负荆请罪!!”
这一声,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喉咙里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走。
一步,一跪,一叩首。
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
短短百丈距离,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走到终点时,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背后的衣衫早已烂成了布条,皮肉翻卷,荆棘刺入骨肉,有的甚至扎穿了身体,从前胸透出。
双脚早已冻得青紫,脚底被冰棱划得稀烂,白骨森森可见。
“陛下……”
百姓中有人认出了他,痛哭失声。
“陛下啊!是我们的罪人啊!是我们连累了陛下啊!”
赵祯听不到他们的哭声。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眼前一片血红。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拓跋烈。
眼神涣散,却透着一丝希冀。
*放……放过……他们……*
拓跋烈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后背,看着那冻烂的双脚。
他心中那股暴虐的快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沉重。
这个男人,为了这些蝼蚁,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大王,时辰到了。”亲兵提醒道,“是否行刑?”
拓跋烈沉默良久。
他看着赵祯那双绝望的眼睛,猛地一挥马鞭。
“收刀!”
“大王?”
“本王说收刀!”拓跋烈怒吼道,“这群百姓,赏给陛下做奴隶!让他们看着,他们的主子,是如何像狗一样活着的!”
亲兵们领命,退了下去。
百姓们抱头痛哭,对着赵祯的方向拼命磕头。
赵祯看着这一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背后的荆棘深深刺入冻土,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这片洁白的雪地。
在这漫天风雪中,他像一只折翼的凤凰,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拓跋烈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
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拓跋烈蹲下身,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赵祯。”
“你这一课,叫《负荆请罪》。”
“你背的不是荆条,是大宋的江山。你流的不是血,是皇权的尊严。”
“从今往后,你便是这世上,最卑贱的奴隶。”
赵祯听不见了。
他彻底昏死过去。
但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他守住了。
哪怕身负荆棘,哪怕血肉模糊。
他守住了这最后的子民。
这,便是他的道。
这,便是他的……亡国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