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的夜,被北燕的篝火照得通红。
中军大帐内,酒肉飘香,丝竹乱耳。
这是北燕攻破并州后的庆功宴。
拓跋烈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杯,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陛下,良辰美景,怎能无乐?”
拓跋烈招了招手,语气轻佻,“来人,请陛下‘更衣’。”
赵祯被两名亲兵从阴影中拖了出来。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艳俗至极的伶人戏服。
大红的绸缎,绣着俗气的牡丹,宽大的水袖垂在地上,头上还戴着一顶插满珠翠的歪帽。
这张曾经威严端庄的脸,此刻被涂上了厚厚的脂粉,两颊抹着夸张的腮红,嘴唇涂得猩红,眉心点着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活脱脱一个供人取乐的戏子。
“哈哈哈哈!”
帐内的燕将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就是大宋的皇帝?穿上这身皮,倒真有几分姿色!”
“快来,给爷倒杯酒!”
赵祯站在帐中央,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宽大的水袖。
羞愤、屈辱、愤怒……种种情绪在他胸腔内翻涌,几乎要将他炸裂。
但他不能发作。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喝得满脸通红的燕将,扫过案几上摆放的并州防务图,最后落在了拓跋烈身边那个醉眼朦胧的副将——赫连勃身上。
那是拓跋烈的左膀右臂,也是并州防务的实际执行者。
赵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
他低垂着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随后,他迈开步子,学着戏子的步态,扭着腰肢,一步步向案几走去。
“陛下,动作快点!爷的酒都凉了!”一名燕将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赵祯身子一颤,连忙提起酒壶,走到那燕将面前。
他微微弯腰,露出那截白皙却布满伤痕的脖颈,双手颤抖着为燕将斟酒。
酒水溢出,洒在他的手背上。
“没用的东西!”燕将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捏。
赵祯痛得眉头微皱,却不敢反抗,只是卑微地低下头,发出“嗬嗬”的求饶声。
“行了,别欺负个哑巴。”拓跋烈笑着摆手,“让他给赫连将军倒酒。”
赵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
他提着酒壶,转身走向赫连勃。
赫连勃已经喝得烂醉,趴在案几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喝!接着喝!”
赵祯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为他斟满酒杯。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的宽大的水袖“不经意”地扫过了案几上的防务图。
他的手指在水袖的遮掩下,飞快地在地图的“西角门”位置轻轻一点,然后迅速收回。
紧接着,他假装手抖,将酒壶里的酒洒了一些在赫连勃的衣袖上。
“哎呀……”
他惊慌失措地想要去擦,却被赫连勃一把推开。
“滚开!晦气!”赫连勃醉醺醺地骂道,随手将案几上的防务图扫落在地。
“将军息怒,奴才该死。”
赵祯连忙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张图。
在捡图的瞬间,他的目光死死地记住了西角门附近的布防标记——那里标注着“火油罐三十,伏兵五百”。
这是并州最后的防线,也是北燕大军的软肋。
“捡起来就滚一边去!”赫连勃不耐烦地一脚踢在赵祯的肩膀上。
赵祯顺势倒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张防务图,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副怂样!”
“真是沐猴而冠,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燕将们笑得前仰后合,无人注意到,那个趴在地上的“戏子”,嘴角正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拓跋烈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喜欢看到赵祯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快意。
“陛下,既然你这么喜欢演戏,那便给大伙儿舞一曲吧。”拓跋烈扔下一块令牌,“跳得好,本王有赏。”
赵祯捡起令牌,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戏服,抬起那双画着夸张眼线的眼睛,看向拓跋烈。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屈辱,只有一片死寂的顺从。
他挥动水袖,在帐中旋转起来。
舞姿笨拙,毫无美感,甚至显得有些滑稽。
但在燕将们眼中,这就是最好的笑料。
笑声、掌声、辱骂声交织在一起。
赵祯在旋转中,目光却始终锁定着那张被赫连勃踩在脚下的防务图。
西角门。
火油。
伏兵。
这三个词,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只要知道这些,大宋的残部就有机会突围,甚至……反扑。
一曲舞毕,赵祯气喘吁吁地停下,额头上满是冷汗。
“好!赏!”
拓跋烈大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颗金豆子,随手扔在地上。
“像狗一样爬过来捡。”
赵祯看着那颗滚落在脚边的金豆子。
那是他的尊严。
也是他的筹码。
他缓缓地跪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那颗金豆子,然后像狗一样,对着拓跋烈摇了摇并不存在的尾巴。
“嗬……嗬……”
全场爆笑。
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金豆子。
这哪里是金子。
这分明是并州百姓的血泪,是大宋江山的碎片。
他紧紧握住金豆子,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金豆。
*拓跋烈,你笑吧。*
*尽情地笑吧。*
*今日你让我沐猴而冠,来日,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这并州的西角门,便是你北燕大军的葬身之地。*
帐外,风雪呼啸。
帐内,歌舞升平。
赵祯跪在角落里,身上的戏服鲜艳如火,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一只被剪了翅的雄鹰。
但他依然在等待。
等待那个风起云涌的时刻。
等待那个,将这满帐仇寇,一举歼灭的时刻。
这,便是亡国之君的复仇。
隐忍,卑屈,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