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微明,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吸饱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座巍峨的皇宫碾碎。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的纸钱,如同一场苍白的葬礼之雪。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白幡如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数百名文武百官身着缟素,分列丹陛两侧。他们低垂着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沉痛——或者说,不得不沉痛的表情。毕竟,昨日还在筹备新君登基的喜气,今日就要硬生生扭转成国丧的哀戚,这戏变得太快,快得让人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大殿正中央,原本属于新君的龙椅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黑漆灵位,上书“大行皇帝赵祯之灵位”,香炉中三柱高香燃起袅袅青烟,直冲殿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赵祯一身重孝,头戴麻冠,腰系草绳,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他背对着群臣,身形瘦削而挺拔,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孤剑。
在他身后,站着那个“掌礼大太监”。
“吉时已到——”
“掌礼大太监”那尖细、阴柔,仿佛指甲划过琉璃的嗓音,瞬间刺破了清晨死一般的寂静,“百官跪拜——!”
“吾皇——驾崩——!”
礼官一声高喝,群臣齐刷刷跪倒,哭喊声震天动地。在这此起彼伏的哭声中,赵祯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眼眶被刻意涂红,看起来憔悴、悲戚,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但在那层层脂粉之下,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藏着两把淬了毒的刀,正静静地审视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忠臣”。
“先帝……显灵了。”
赵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声。
群臣一愣,哭声渐歇,纷纷惊疑不定地抬头。
只见“大太监”手持拂尘,步履轻飘地走下丹陛,那拂尘如同一条毒蛇,直指跪在最前排的一名老者——左相李纲。
“先帝显灵示下,”赵祯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左相李纲,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先帝龙颜大怒,特命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纲乃是三朝元老,刚正不阿,为了大乾江山鞠躬尽瘁,乃是朝中公认的忠臣栋梁。如今先帝尸骨未寒,竟被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太监指认为谋反?
“这……这不可能!李相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一名年轻的御史忍不住大喊,声音颤抖,“大公公,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
赵祯猛地一挥拂尘,目光如电,直刺那御史,“先帝在天之灵,岂容你等质疑?你说李纲忠,难道你比先帝更清楚?还是说……你也参与了谋反,如今急着要为他脱罪?”
那御史被这股气势吓得浑身一颤,竟不敢再言,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祯冷笑一声,目光扫向跪在后排的一名官员——那是户部侍郎王黼。此人平日里贪财好色,为了上位不择手段,是个彻头彻尾的奸佞小人。
“先帝还说了,”赵祯指着王黼,语气突然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户部侍郎王黼,虽有小过,但忠心可嘉。先帝感念其护驾有功,特封其为左相,即刻上任,统领百官!”
这一刻,死寂。
彻底的死寂。
指忠为奸,指奸为忠。
这不是指鹿为马是什么?
李纲面如死灰,瘫坐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悲凉。而王黼则是大喜过望,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中的荒谬,连忙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微臣谢先帝隆恩!谢大公公提携!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看着王黼那副丑态,赵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慢着!”
一声怒喝从人群中传来,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兵部尚书赵鼎大步走出,他须发皆张,指着赵祯怒道:“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李相爷乃国之栋梁,王黼乃国之巨蠹,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你这阉人,假传圣旨,颠倒黑白,究竟是何居心?!先帝若真有灵,也绝不会如此昏聩,任由你这等奸佞混淆视听!”
赵鼎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群臣骚动,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忧色,更多的人则是惊恐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太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祯看着赵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看看,在这皇权更迭的混乱时刻,还有多少人敢为了“真相”站出来。
“赵尚书,”赵祯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鼎的心口,“你说咱家假传圣旨?你说先帝昏聩?你这是在质疑先帝的判断,还是在质疑……这大乾的礼法?”
“臣只知是非公道!”赵鼎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声音洪亮,“若今日让奸佞当道,忠良蒙冤,这大乾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你们手里!臣虽不才,愿以死谏之!”
“好一个是非公道。”
赵祯停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赵祯甚至能闻到赵鼎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浩然正气。
“可惜,这朝堂之上,咱家说的话,就是公道。”
突然,赵祯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赵鼎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广场,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赵鼎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溢出鲜血,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赵祯,眼中燃烧着怒火,没有丝毫退缩。
“拖下去。”赵祯冷冷道,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杖责五十,贬为庶民,永不录用。让他滚回老家,好好看看什么是‘公道’。”
“是!”
几名禁军上前,粗暴地将赵鼎拖了下去。赵鼎的骂声在广场上回荡:“奸佞误国!奸佞误国啊——”直到声音消失在宫门之外。
“还有谁?”
赵祯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冰冷刺骨,“还有谁觉得先帝看走了眼?还有谁觉得李纲不是奸臣,王黼不是忠臣?站出来,咱家送你们去见先帝,让你们亲自问问先帝!”
无人应答。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瑟瑟发抖。有人偷偷看向王黼,眼中闪过一丝谄媚;有人看向李纲,眼中满是同情却不敢出声。
赵祯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就是他的朝堂。
这就是他曾经信赖的臣子。
在绝对的权力和生死面前,所谓的“公道”,竟然如此脆弱。指鹿为马,考的不仅仅是眼力,更是人心。今日这一出戏,让他看清了太多东西。
“既然无人反对,”赵祯转过身,重新走回灵位前,背对着群臣,“那便依先帝旨意行事。李纲下狱,王黼拜相。今日祭奠之后,新……哦不,监国襄王殿下将正式视事。”
他特意加重了“监国”二字,意味深长。
祭奠继续。
只是这哭声,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那是恐惧的哭声,是绝望的哭声,也是妥协的哭声。
赵祯跪在灵位前,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中默默道:
“父皇,儿臣今日指鹿为马,非是儿臣昏聩,实是这朝堂之上,鹿马难辨。儿臣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大乾,只有朕说的话,才是真理。哪怕朕说鹿是马,他们也必须说是马。”
“这,就是帝王之道。”
风雪依旧,掩盖了赵鼎被拖走时留下的血迹,也掩盖了这朝堂上正在发生的剧变。
一场名为“清洗”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