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御案之上,堆叠着厚厚的一摞奏折,那是昨夜从张邦昌与赵鼎府中抄出的“罪证”,以及二人为了活命,连夜默写出的“附逆名单”。
名单很长,墨迹未干,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连着一个庞大的家族,甚至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赵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名单,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殿下群臣的心口上。
“李凡。”赵祯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在。”
“传旨,”赵祯将名单随手一扔,那几页纸轻飘飘地落在金砖地上,却重如千钧,“按图索骥,依律拿人。无论官居何职,无论身在何处,即刻锁拿,押入诏狱。”
李凡弯腰捡起名单,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这上面的人,几乎占据了朝堂的半壁江山。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臣,遵旨!”
“慢着!”
一声苍老而颤抖的喝止声,从文官队列中传出。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跪倒在地。此人乃是三朝元老,太傅周必大,在朝中威望极高,连秦桧在世时也要敬他三分。
“陛下!不可啊!”周必大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份名单上,多为朝廷栋梁,国之重器。如今秦桧初伏,人心未定,若是一朝之间清洗如此多的官员,恐致朝堂瘫痪,政务停摆啊!请陛下三思,念在他们是朝廷老臣的份上,法外开恩,只诛首恶,余者……可罚俸降级,以观后效!”
“请陛下三思!法外开恩!”
随着周必大的哭喊,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其中不乏有人真心担忧国事,但更多的,是名单上有名,或是与名单上之人有姻亲关系的官员。他们恐惧,他们颤抖,试图用“老臣”、“栋梁”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汇,来掩盖自己肮脏的裙底。
赵祯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法外开恩?”赵祯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周必大面前,“周太傅,你告诉朕,何为栋梁?”
周必大抬头,老泪纵横:“栋梁者,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辅佐君王,治理天下之人也。”
“好一个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赵祯冷笑一声,猛地一拂衣袖,“那朕问你,秦桧私通北蛮,割地求和时,他们在哪里?襄王谋逆,意图篡位时,他们又在哪里?如今朕要清理门户,他们倒成了栋梁,成了需要朕‘开恩’的可怜人了?”
赵祯弯下腰,盯着周必大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太傅,你错了。这些人不是栋梁,是白蚁。他们蛀空了大乾的根基,吸干了百姓的血汗。朕若今日对他们仁慈,便是对天下苍生残忍!”
“可是陛下……”周必大还想再辩。
“没有可是!”赵祯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这大乾的天下,是赵家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容不得这些蛀虫肆意妄为!今日,朕就要做那华佗,哪怕这刀刮在骨头上痛彻心扉,也要把这毒瘤给朕挖干净!”
“李凡!”
“臣在!”
“周必大年老昏聩,识人不明,着即革去太傅之职,赐金放归,即刻离京,永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连周必大这样的泰斗都被赶走了,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血洗朝堂啊!
周必大浑身一颤,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终于明白,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老臣……领旨。”周必大瘫软在地,被人搀扶了下去。
“还有谁要替他们求情?”赵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这一次,无人再敢出声。
“既无异议,那便动手。”赵祯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瑟瑟发抖的背影,“传朕旨意,即日起,凡名单之上官员,停职审查。其家产先行查封,待罪证核实后,充入国库。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宋的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大乾的钱,不是那么好贪的!”
“遵旨!”
李凡领命而去,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禁军。
接下来的几日,汴京城内风声鹤唳。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一夜之间被贴上封条;昨日还在酒楼豪饮的权贵,今日已成阶下囚。抄家的车队排成了长龙,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运往国库,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箱箱账册和书信。
奉天殿偏殿内,赵祯已经连续三日未曾合眼。
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正是从那些贪官家中抄出的罪证。
“陛下,喝口参汤吧。”李凡端着一碗汤药,轻声劝道,“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赵祯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端起参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李凡,你看。”赵祯指着一本账册,“这是户部侍郎王某的家产清单。光是现银就有三十万两,田产千亩。而他一年的俸禄,不过一百八十两。他不贪污,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凡看了一眼,触目惊心:“这些人,简直是把朝廷当成了自家的钱庄。”
“不仅如此。”赵祯又拿起一封书信,“这是兵部尚书与边关将领的通信。为了吃空饷,他们竟然虚报兵额,克扣军粮。难怪边关将士衣衫单薄,装备破旧。原来他们的血汗钱,都进了这些人的腰包!”
赵祯猛地将书信拍在桌上,眼中怒火中烧:“这就是周必大口中的‘栋梁’?这就是大宋的‘基石’?若任由他们继续下去,不用北蛮打过来,大宋自己就烂透了!”
“陛下息怒。”李凡低声道,“如今毒瘤已除,朝堂虽然空了一些,但也干净了。只是……这空缺出来的职位,该如何填补?”
赵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正是朕要做的第二步。”赵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然位置空出来了,那就让真正有能力、有操守的人上来。”
“传旨,”赵祯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威严,“开恩科,广纳贤才。不拘一格降人才,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族,只要有真才实学,皆可入朝为官。另外,从六部中下层官员里,提拔一批年轻能干、在此次清洗中表现坚定的官员,填补空缺。”
“臣遵旨。”李凡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陛下这是要彻底换血,打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班底。
“还有,”赵祯转过身,目光深邃,“那个在菜市口递折子的苏洵,还有那个敢在朝堂上死谏的张元干,虽曾迂腐,但忠心可嘉。着吏部考核,若有才干,皆可复用。”
“陛下圣明。”
李凡退下后,赵祯重新坐回龙椅。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是心力交瘁的疲惫。刮骨疗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只有刮去腐烂的皮肉,剔除生蛆的骨头,这具名为“大乾”的躯体,才能重新长出健康的血肉,才能再次站起来,面对北方的虎狼。
夜深了,殿内的烛火摇曳。
赵祯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大乾未来的希望。
“秦桧死了,襄王废了,但这朝堂上的幽灵,真的散尽了吗?”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秦桧虽死,但他经营多年,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势力?那些被抄家的官员,真的就是全部吗?
赵祯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李凡,”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说道,“明日早朝,朕要见见那个掌管皇城司的‘活阎王’。”
既然要治,那就治个彻底。这大乾的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