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的郊外,官道旁支着几顶简陋的布棚,这是往来商客歇脚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味和辛辣的油烟味。
赵祯被拓跋烈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一家名为“王记大排档”的棚子。他此时头上戴着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套粉红色的北燕侍女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坐。”
拓跋烈大马金刀地往破旧的长凳上一坐,顺手将赵祯按在自己身旁,动作亲昵得仿佛两人是热恋中的小情侣。
“小二!上两斤醉虾,一只烧鸡,再来壶好酒!”拓跋烈敲了敲桌子,吆喝道。
赵祯缩在斗笠下,浑身僵硬。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周围那些江湖汉子投来的猥琐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拓跋烈,朕要回马车……”赵祯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威胁,“你若不让朕回去,朕……朕就咬舌自尽!”
“咬舌?”拓跋烈侧过头,隔着黑纱,赵祯能感觉到他那戏谑的视线,“陛下若是咬了舌头,本王不介意用嘴帮陛下止血。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怕是会有碍观瞻。”
赵祯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发作。
这时,小二端着满满一盆红彤彤的醉虾上来了。
“来,夫人。”拓跋烈夹了一只虾,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了赵祯面前,“尝尝?这沧州的醉虾是一绝。”
赵祯偏过头:“不吃!朕……我不吃!”
“哦?”拓跋烈挑眉,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虾壳,鲜红的汁水溅了几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既然夫人不想吃,那便剥给为夫吃吧。这是北燕的规矩,新纳的侍妾,得亲手伺候夫君用膳,以示贤惠。”
“你做梦!”赵祯低吼。
“啪。”
拓跋烈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乱颤。他脸色一沉,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怎么?刚跟了我两天,就敢摆少奶奶的谱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哎哟,这北燕汉子真凶。”
“那小娘子看着怪可怜的,穿得这么粉嫩,怕是哪家逃出来的丫鬟吧。”
赵祯听着周围的议论,羞愤得眼眶通红。他知道拓跋烈是个疯子,这种事他真的做得出来。
“好……朕剥……”
赵祯颤抖着手,伸向那盆醉虾。
他堂堂大乾天子,统御万民,如今竟沦落到在路边摊给敌国太子剥虾!
他笨拙地捏起一只虾,因为愤怒和羞耻,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指甲掐进虾肉里,用力一挤,虾肉弹了出来,却不小心溅起了一点汤汁,落在了拓跋烈的衣襟上。
“对不起……”赵祯下意识地道歉,随即反应过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拓跋烈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掉赵祯递过来的虾肉,眼神暧昧地舔了舔嘴角:“夫人剥的虾,果然格外鲜美。再来一只。”
赵祯含着泪,一只接一只地剥着。
就在两人这诡异的“恩爱”场面进行时,棚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吁——!”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棚子边,马上下来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赵祯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东厂的人!
为首的太监正是东厂提督曹化淳的心腹,平日里没少在赵祯面前伺候。若是被这人认出来,自己这身打扮……
“几位爷,打尖还是住店?”小二热情地迎上去。
“找人。”那锦衣卫冷冷道,“奉旨搜寻失踪的……一位贵人。听说往这边来了。”
赵祯屏住呼吸,恨不得将头埋进裤裆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往桌子底下钻。
“别动。”
拓跋烈忽然伸手,一把揽住了赵祯的肩膀,将他死死扣在怀里。
那锦衣卫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拓跋烈和赵祯这一桌上。
“那是谁?”锦衣卫指着赵祯问道。
赵祯心跳如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拓跋烈却丝毫不慌,他大笑一声,手臂收紧,将赵祯的脸强行按向自己,随后低头,在那黑纱边缘狠狠亲了一口。
“哟,几位官爷好眼力!”拓跋烈操着一口蹩脚的大乾官话,一脸猥琐地笑道,“这是俺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小娘们,正调教着呢!怎么,官爷也想来玩玩?”
说着,拓跋烈故意伸手在赵祯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力道之大,疼得赵祯差点叫出声来。
“你……”赵祯刚要反抗,就被拓跋烈在耳边低语警告:“不想死就配合点。”
那锦衣卫皱了皱眉,嫌弃地看了一眼赵祯那身艳俗的粉色裙子,又看了看拓跋烈那一脸“暴发户”的蠢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晦气。”锦衣卫啐了一口,“走,去别处找。”
“好嘞,官爷慢走!”拓跋烈热情地挥手。
直到那群锦衣卫骑马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赵祯才感觉自己的魂魄回到了身上。
他瘫软在拓跋烈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怎么样?”拓跋烈凑过来,在他耳边吹气,“本王这出戏演得如何?是不是该赏?”
赵祯猛地抬起头,隔着黑纱,那双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几乎能将拓跋烈烧成灰烬。
“拓跋烈……”
“在呢。”
“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
“好好好,千刀万剐。”拓跋烈心情大好,夹起最后一只虾塞进赵祯嘴里,“先把嘴堵上,别光顾着喊打喊杀,菜都凉了。客随主便,陛下,这可是大乾的待客之道啊。”
赵祯嘴里含着那只虾,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最终只能悲愤地嚼碎了咽下去。
那虾肉鲜美,落在他胃里,却全是屈辱的苦味。
“李凡!”赵祯忽然对着远处喊了一声。
正在不远处假装喂马的李凡吓得一激灵,连忙跑过来:“陛……公子,有何吩咐?”
“记下来。”赵祯阴森森地说道,“今日之耻,朕记下了。待回宫之日,朕要让拓跋烈……不,朕要让这个北燕蛮子,百倍偿还!”
李凡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拓跋烈,硬着头皮拿出小本本:“是……陛下,微臣记下了。这叫‘卧薪尝胆’,也是励精图治的一种嘛……”
“滚!”
赵祯抓起桌上的筷子筒就砸了过去。
拓跋烈哈哈大笑,一把揽过赵祯的腰,不顾他的挣扎,大步流星地往马车走去。
“吃饱喝足,该赶路了。夫人,今晚咱们得加快速度,争取天黑前出了大乾地界。”
“谁是你夫人!放开朕!”
“嘘,在外人面前,要叫夫君。不然……刚才那套衣服,本王还有一套更暴露的,要不要试试?”
“拓跋烈!你不得好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嚣张跋扈,一个张牙舞爪。
在这乱世红尘中,竟诡异地透着一丝……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