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当最后一盏灯火熄灭，赵祯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回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囚帐。
他脸上的脂粉已经被冷汗和泪水冲刷得斑驳陆离，那身艳俗的戏服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但他顾不得这些，一回到帐内，便立刻扑向角落里那堆发霉的稻草。
他在稻草深处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炭块。
那是他之前偷偷藏下的。
赵祯借着帐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平的沙土上，飞快地画着。
西角门。
火油。
伏兵。
这三个词，是他用尊严换来的筹码。
但他知道，仅凭这些还不够。拓跋烈生性多疑，若只是简单的埋伏，未必能诱得动这条老狐狸。
他需要演一出戏。
一出让拓跋烈深信不疑的戏。
……
次日清晨。
拓跋烈正在帐中擦拭他的弯刀，亲兵进来通报，说那个哑巴皇帝在帐外求见。
“让他进来。”拓跋烈头也不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昨晚没伺候够，今天还想来讨赏？”
赵祯被带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可笑的戏服，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卑微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恐。
他一见到拓跋烈，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怎么了？”拓跋烈挑眉，“见到本王，怕成这样？”
赵祯拼命摇头，他抬起手，指着并州城的西面，嘴里发出急促而含糊的“啊啊”声。
他的眼神慌乱，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他。
“西面？”拓跋烈放下了手中的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西面有什么？”
赵祯爬向拓跋烈，想要去抓他的裤脚，却被亲兵一脚踢开。
他不敢反抗，只是趴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上疯狂地比划着。
他画了一个门，然后在门后面画了一个骷髅头。
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被砍头的手势。
最后，他双手合十，对着拓跋烈拼命磕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西角门……有埋伏？有人要杀本王？”拓跋烈眯起眼，盯着赵祯的反应。
赵祯听到“杀”字，身子猛地一缩，眼中的恐惧更甚。他用力点头，然后指了指拓跋烈，又指了指西角门，最后双手抱胸，瑟瑟发抖。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那里很危险，不要去，会死人的。*
拓跋烈沉默了。
他看着赵祯那副窝囊废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在他看来，赵祯如今不过是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一条狗，怎么敢骗主人？
而且，这哑巴皇帝既然这么害怕西角门，那就说明，那里一定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
或者说……有什么对他有利的东西？
“你是说，西角门有伏兵？”拓跋烈突然问道。
赵祯浑身一僵，随即疯狂摇头，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更是坐实了拓跋烈的猜测。
“呵。”
拓跋烈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本王还以为你有多硬气，原来也是个怕死鬼。既然你不想让本王去西角门，那本王偏要去看看。”
他走到赵祯面前，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
“传令下去！主力部队集结，随本王前往西角门巡视！另外，把赫连勃叫来，让他带五百精锐，先行一步，去西角门探探路！”
赵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扑上去抱住拓跋烈的腿，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仿佛真的在阻止一场灾难。
“滚开！”
拓跋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本王做事，何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把他给我看好了，等本王回来，再慢慢炮制他！”
说完，拓跋烈大笑着转身离去。
直到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赵祯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冷、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案几旁，拿起拓跋烈剩下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拓跋烈，你果然还是中计了。*
*你太自负，也太聪明。*
*你总觉得我在耍花样，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
*但我赌的，就是你的多疑。*
*西角门，确实是陷阱。*
*但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清场。*
……
并州城，西角门。
这里靠近护城河，地势低洼，平日里少有人至。
赫连勃带着五百精锐，骂骂咧咧地走在最前面。
“妈的，大王也是神经过敏，听那个哑巴胡咧咧几句，就让我们来这种鬼地方。”
“就是，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伏兵？”
士兵们虽然嘴上抱怨，但也不敢违抗军令，一个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他们走到城门下的阴影处时。
赫连勃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油味？
“不对劲！”赫连勃脸色一变，“快退！”
然而，晚了。
“嗖——！”
一支火箭划破长空，精准地射在了城门上方的横梁上。
紧接着，无数坛早已埋好的火油罐被引爆。
“轰！”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西角门。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大宋死士们，此刻如同幽灵般从废墟中冲出。
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放火。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
中军大帐外。
拓跋烈骑在马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和喊杀声，脸色骤变。
“那是……西角门的方向？！”
他猛地勒转马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王！不好了！”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来，“西角门走水了！赫连将军被困在火海里，生死不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拓跋烈怒吼。
“而且南门的守备空虚，刚才有一队宋军残部，趁着我们调兵去西角门，从南门突围了！”
拓跋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调虎离山！
这是调虎离山！
那个哑巴皇帝……那个看似懦弱无能的废物，竟然用这种苦肉计，骗走了他的主力，只为了掩护那几百个残兵败将逃跑？
“赵——祯——！！！”
拓跋烈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
他猛地抽出弯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旗杆。
“回营！把那个戏子给我拖出来！本王要活剐了他！！”
……
囚帐内。
赵祯静静地坐在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
他知道，他赢了这一局。
虽然代价惨重，虽然只是救下了一小部分人。
但这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帐帘被猛地掀开，拓跋烈满身杀气地冲了进来。
看到赵祯那副平静的模样，拓跋烈更是怒不可遏。
他冲上去，一把掐住赵祯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你装得真像啊……”拓跋烈咬牙切齿，“好一个投石问路！好一个苦肉计！赵祯，本王真是小看你了！”
赵祯被掐得脸色发紫，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拓跋烈，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你终于……急了。*
*拓跋烈，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