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冬天,冷得连骨髓都能冻裂。
囚帐内已经断粮三日了。
赵祯躺在草席上,身下那幅用鲜血绘就的《大乾万里江山图》早已干涸发黑,像是一块块结痂的伤疤,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
饥饿,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的胃袋,不断地揉捏、挤压,榨干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腥膻味的寒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被用力抛进来的血淋淋的东西。
“啪。”
那东西落在赵祯脸侧,溅起几滴冰冷的血珠。
是一块肉。
一块连着皮毛、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生羊肉。
那是北燕人生食的习俗,带着野蛮与原始的血腥气。
拓跋烈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满脸戏谑的燕军将领。
“陛下,饿了吧?”
拓跋烈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祯,眼中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本王知道你们南人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惜啊,如今你是亡国之君,没那福气吃熟食了。”
他蹲下身,用马鞭挑起那块生肉,在赵祯苍白的脸前晃了晃。
“吃吧。这是本王特意赏你的。只要吃了这块肉,你就像条狗一样,趴在本王脚下叫两声,本王就让人给你送碗热汤。”
周围的燕将哄堂大笑。
“大将军,人家可是大乾天子,哪能吃这种茹毛饮血的东西?”
“就是,怕是要吐了吧?”
赵祯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眸深处,却燃着两簇幽火。
他看着那块生肉。
腥膻,恶心。
若是放在以前,在汴京的皇宫里,这种带着血丝的东西连御膳房的门都进不去。
但现在,这是食物。
这是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复仇的燃料。
赵祯动了。
他没有去接拓跋烈手中的马鞭,而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块生肉。
动作之快,竟不像个饿了三天的人。
拓跋烈一愣,随即冷笑:“怎么?想留着做标本?”
赵祯没有理会他。
他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那是牙齿切断生肉纤维的声音。
冰冷的脂肪,温热的鲜血,腥膻的皮毛,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赵祯的胃里一阵痉挛,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没有吐。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疯狂地咀嚼着。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他的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那模样,狰狞,恐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凶狠。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燕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戏谑逐渐变成了惊愕,甚至是一丝……恐惧。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乾国皇帝吗?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拓跋烈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着赵祯。
看着这个男人喉结滚动,看着他将那块带着血丝的生肉,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赵祯咽得很艰难,像是咽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但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那双眼睛里,没有屈辱,没有乞怜,只有一种令拓跋烈感到陌生的、冰冷的理智。
*我要活着。*
*哪怕是吃屎咽糠,哪怕是茹毛饮血,我也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看着你拓跋烈,是怎么死无葬身之地的。*
赵祯抓起剩下的半块肉,再次塞进嘴里。
这一次,他吃得更快,更急。
仿佛吃的不是肉,而是拓跋烈的肉,是北燕的骨。
“好……好!”
拓跋烈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赵祯,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本想羞辱他,想看他在文明与野蛮之间挣扎,想看他那副清高的面具破碎后的狼狈。
可他没想到,赵祯破碎之后,露出的不是狼狈,而是獠牙。
一个能为了复国,当众生吞带血生肉的皇帝。
一个能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野兽的君王。
太可怕了。
这种人,若是放虎归山,必成大患。
“走!”
拓跋烈猛地一挥袖子,转身向帐外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乱,似乎是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个正在进食的男人。
燕将们面面相觑,也都不敢再言语,匆匆跟在拓跋烈身后离开了囚帐。
帐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赵祯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
“咯吱……咯吱……”
终于,那块肉吃完了。
赵祯靠在墙上,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但他却感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那是生命的力量。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血迹。
那是羊血。
也是他的血。
他低头,看着身下那幅干涸的江山图。
*凡儿,你看到了吗?*
*朕没有给你丢人。*
*朕吃了。*
*朕把这屈辱,连同这生肉,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它们会变成火,变成刀,变成毒。*
*终有一天,朕会把它们,千倍万倍地,还给付诸东流的北燕。*
赵祯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沉沉地睡去。
梦中,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囚徒。
他身披金甲,手执长剑,脚下踩着拓跋烈的头颅,站在汴京的城楼上,俯瞰着万里江山。
而在他身后,是无数的大乾儿郎,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大乾万年!”
风雪依旧在呼啸。
但囚帐内的这头“野兽”,已经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