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铁树被拖走后,囚帐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拓跋烈没有走。
他重新坐回了那张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锋利的匕首,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床上的赵祯。
太静了。
赵祯刚才那一番“胡言乱语”虽然借刀杀了赫连铁树,但他自己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他面色青黑,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但拓跋烈不信。
这个男人在雪地里赤足跪行百丈没死,在刮骨疗毒时没死,吞了生肉和毒虫也没死。
他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发指。
“装死?”
拓跋烈冷笑一声,匕首在指尖转出一个刀花,“赵祯,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拍了拍手。
帐帘掀起,一名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
那是大宋随军的太医,姓孙,医术高明,也是当初极力劝谏赵祯不要御驾亲征的老臣之一。如今国破家亡,他也成了阶下囚。
“孙太医。”拓跋烈指了指床上的赵祯,“看看你们的皇帝,还有多少活头。”
孙太医颤巍巍地跪下,不敢抬头:“草民……遵命。”
他捧着药箱走到床边,看着赵祯那副惨状,眼中满是悲痛,却不敢表露分毫。
“不用把脉。”
拓跋烈突然开口,声音阴冷,“本王听说你们中医有‘悬丝诊脉’的绝技。今日,本王倒想开开眼界。”
他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金丝,一头扔给孙太医,另一头……竟然直接缠在了赵祯的手腕寸关尺上。
“隔着这根丝线,诊他的脉象。”拓跋烈盯着孙太医,“若有半句虚言,本王就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孙太医手一抖,差点拿不住金丝。
悬丝诊脉,本就是中医里的传说,讲究的是医者心神合一,通过丝线传递的微震动来感知脉象。但这需要极静的环境,和病人极配合的静止。
如今赵祯“毒气攻心”,脉象本就紊乱,再加上这根金丝极细,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拓跋烈这是在试探。
他怀疑赵祯在装病,想通过这种方式,看赵祯是否会为了维持“假脉象”而露出马脚。或者,他想看孙太医是否会因为恐惧而撒谎。
孙太医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捏住金丝的一端,闭上了眼睛。
帐内死寂。
只有拓跋烈沉重的呼吸声,和赵祯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
在那破烂的草席之下,赵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正悄悄地扣住了一枚之前藏好的、用来割肉的碎瓷片。
他的意识虽然模糊,但感知却异常敏锐。
他感觉到了那根金丝上传来的拉力。
拓跋烈在拉。
他在通过拉扯金丝,试探自己的肌肉反应。
如果自己真的毒入膏肓,肌肉会松弛无力,脉象会散乱无章。
但如果自己还留有一丝内力,或者身体还有反抗的本能,脉象就会显得“有力”。
一旦脉象有力,拓跋烈就会知道自己还在硬撑,之前的“胡言乱语”就会被识破是苦肉计。
必须断。
这根线,必须断。
而且要断得“合乎医理”。
赵祯的心神瞬间沉入丹田。
那里,原本属于大宋皇帝的雄浑内力,早已在连番酷刑中消耗殆尽。
但就在他吞下那碗“五毒汤”后,一股霸道至极的寒毒之气,盘踞在了他的气海穴。
那是毒,也是力量。
赵祯咬紧牙关,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强行调动体内那股乱窜的寒毒之气。
他不能控制内力,但他可以引导毒气。
“破!”
他在心中默念。
那股寒毒之气顺着经脉,疯狂地涌向右手手腕。
就在拓跋烈再次用力拉扯金丝的一瞬间——
赵祯的脉搏,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诡异、极其猛烈的跳动。
那不是活人的脉搏。
那是回光返照,是毒气攻心、经脉寸断前的最后挣扎。
“崩!”
一声细微的脆响。
那根坚韧的金丝,竟然承受不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震动,直接从中间崩断!
孙太医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
“太医!怎么了?”拓跋烈大惊,猛地站起身。
孙太医面色惨白,指着床上的赵祯,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大……大将军……这……这是……”
“说!”
“毒气攻心……经脉俱断啊!”孙太医哭喊道,“陛下的脉象……刚才那是‘雀啄脉’,如鸟雀啄食,连连急数,三五不调,止而复作……这是脏腑之气已绝,毒气入脑的征兆啊!”
“金丝崩断,是因为……是因为陛下体内的毒气太盛,气血逆行,冲破了脉道……”
孙太医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拓跋烈愣住了。
他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金丝,又看了看床上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的赵祯。
刚才那一瞬间的脉动,确实恐怖。
隔着金丝,他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线传到了他的指尖。
那是死气。
只有将死之人,才会爆发出这种同归于尽般的死气。
“真的……要死了?”
拓跋烈走上前,伸手探了探赵祯的鼻息。
气若游丝,且带着一股腥臭的腐味。
他又翻开赵祯的眼皮。
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白处布满了黑紫色的血丝。
这副模样,绝不是装出来的。
“哈……哈哈……”
拓跋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也有几分怅然。
“好!好一个赵祯!”
“吞毒虫,借刀杀人,最后把自己也毒死了。”
“你赢了。”
拓跋烈站起身,眼中的警惕终于彻底消散。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经脉俱断的废人,已经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孙太医。”
“草民在。”
“给他灌参汤。”拓跋烈淡淡道,“别让他死得太快。本王还要看着他,怎么咽下最后一口气。”
“是……是……”
拓跋烈大步走出了囚帐。
风雪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赫连铁树死了,赵祯也快死了。
大乾的皇帝和名将,都折在他手里。
这并州城,终究是他的了。
帐内。
随着拓跋烈的离去,床上原本“濒死”的赵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孙太医爬过去,颤抖着手想要去扶赵祯。
赵祯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孙太医,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燃烧了生命力,引爆了体内的毒气,才制造出了那“雀啄脉”的假象。
现在的他,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但他赌赢了。
拓跋烈那种人多疑,普通的装病骗不了他。
只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自残”,才能彻底打消他的戒心。
“太医……”
赵祯的声音轻得像风,“朕……是不是快死了?”
孙太医泪流满面,握住赵祯冰凉的手:“陛下……您……您会没事的……”
“没事……”
赵祯看着帐顶的破洞,那里露出一角灰暗的天空。
“朕是大乾的皇帝。”
“朕不死……大乾……就不亡。”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鬓角。
*凡儿,你看到了吗?*
*朕把拓跋烈骗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只要他彻底放下戒心,只要他以为朕是个废人……*
*那把藏在暗处的刀,就能捅进他的心脏。*
风雪呼啸,掩盖了囚帐内所有的秘密。
而在那黑暗的角落里,赵祯的手指,轻轻扣住了那枚碎瓷片。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拓跋烈后悔终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