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外的旷野之上,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黄尘。
三十万大军的营盘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杀气冲霄。然而,在主营之外的一处荒僻山谷中,却聚集着一群特殊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青黄,身上带着长短不一的伤疤,眼神中透着亡命徒特有的凶光与绝望。这些人,是赵祯从汴京死牢、各州府天牢中特赦出来的重犯——杀人越货的强盗、江洋大盗、甚至是犯下命案的江湖败类。
整整三万人。
此刻,他们被粗重的铁链锁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牲畜,不安地骚动着。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负责监管这支“特殊部队”的,正是那位前御史中丞、现任督战官的刘正。他身穿一身并不合体的铁甲,腰间悬着一口尚方宝剑,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
在他身后,是一排排手持强弩、面无表情的大宋禁军。
刘正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的圣旨,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却不得不大声吼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等皆犯十恶不赦之罪,死有余辜!然北伐在即,圣上仁慈,特开生路。即日起,赦免尔等死罪,编入‘先锋死士营’。凡杀敌一人,免罪一等;杀敌十人,赏银百两,授田二十亩,许还乡里!若敢临阵脱逃……”
刘正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桀骜不驯的脸庞,咬牙切齿地念出了最后一句:“杀无赦!”
“放屁!”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独眼的壮汉猛地挣动铁链,吼道,“俺们是杀人犯,不是傻子!让我们去送死?老子宁愿现在就死!”
“对!不干!”
“跟鞑子拼命?那是找死!”
囚犯们群情激愤,叫骂声此起彼伏。
刘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考验,也是他唯一的活路。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那名独眼壮汉。
“陛下有旨,不服管教者,斩!”
话音未落,刘正身后的禁军弩手齐刷刷地举起了弩机。
“崩!崩!崩!”
几声弦响,那名独眼壮汉甚至没反应过来,胸口便爆出一团血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山谷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囚犯的神经。他们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弩箭,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玩笑。
“很好。”刘正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迹,声音变得冰冷而疯狂,“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死在这里,做一具无人收尸的野鬼;要么,冲上去,杀鞑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赢了,你们就是大宋的英雄,有田有地有婆娘!输了,也不过是一死!选吧!”
“我选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我也选活!老子不想死在这鸟地方!”
“杀鞑子!杀鞑子!”
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三万名囚犯,在三万条铁链的碰撞声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
三日后,燕云边境,金军前沿阵地。
金军千户完颜洪烈正坐在暖和的帐篷里,喝着马奶酒,听着歌姬的弹唱。斥候来报,说宋军有异动,但他并未在意。在他看来,乾人软弱,所谓的北伐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报——!千户大人!大事不好!”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帐篷,“乾军……乾军攻上来了!”
“慌什么!”完颜洪烈不耐烦地放下酒碗,“不就是那些只会放箭的宋军步兵吗?传令,弓箭手准备,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金军迅速集结,数千名精锐骑兵和弓箭手在阵前列阵。他们看着远处漫山遍野冲来的宋军,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笑意。
然而,当双方距离拉近时,金军的笑容凝固了。
冲在最前面的,根本不是身穿铠甲的宋军精锐,而是一群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手持各种杂乱兵器的……疯子!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盾牌,甚至没有像样的盔甲。他们像一群饿狼,咆哮着,嘶吼着,红着眼睛直直地撞向金军的箭雨。
“放箭!”金军将领下意识地吼道。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如同乌云盖顶。
冲在最前面的囚犯成片地倒下。利箭穿透他们的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荒原。
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停顿。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同伴的残肢,继续疯狂地冲锋。
“那是……什么人?”完颜洪烈站在高处,瞳孔剧烈收缩,“乾军疯了?拿乞丐来送死?”
“挡我者死!!”
一名囚犯被长矛刺穿了肩膀,却死死抱住矛杆,不顾断骨之痛,猛地扑上去一口咬断了金兵的喉咙。
“老子跟你拼了!”另一名囚犯被砍断了手臂,却用剩下的手死死勒住敌人的脖子,同归于尽。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也是自杀。
金军的箭矢如泼水般倾泻而出,短短半个时辰,竟然射空了三个箭囊。
“大人,箭……箭不够了!”弓箭手统领惊恐地喊道,“这些人根本不怕死!我们的箭射光了,他们还在冲!”
完颜洪烈看着那群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乾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赵祯的算计了。
用死囚做先锋,消耗金军最宝贵的箭矢,打乱金军的阵脚。而这些死囚为了活命,爆发出的战斗力远超正规军。
这是一步毒棋。
“撤!收缩防线!准备肉搏!”完颜洪烈咬牙切齿地吼道。
然而,就在金军箭矢耗尽、阵型收缩的瞬间,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在囚犯大军的身后,真正的杀招终于露出了獠牙。
尘土飞扬中,大乾最精锐的“背嵬军”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借着囚犯们用血肉铺就的道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撞向了金军的侧翼!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赵祯站在远处的观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陛下,这……”身后的文官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再看那惨烈的战场。
“这就叫驱虎吞狼。”赵祯淡淡地说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狼吃人,虎吃狼。朕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吃人的机会罢了。”
战场上,火光冲天。
那些幸存的囚犯,在血泊中狂笑,在尸堆里打滚。他们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而大乾的北伐之路,便是在这累累白骨与无尽鲜血之上,硬生生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