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西路，易州。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在荒原上打着旋儿。这里是乾金边境的缓冲地带，往日里虽不算富庶，却也有着星星点点的村落和赖以生存的农田。
然而今日，这里却是一片人间炼狱。
“点火！都给咱家把招子放亮堂了，谁敢私藏一粒米，咱家就剁了他的手！”
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省太监，手里挥舞着马鞭，站在一座刚刚收割完毕的粮垛上嘶吼。在他身后，数千名禁军手持火把，面无表情地执行着一道足以让他们背负千古骂名的命令。
“呼——”
火把被扔进了堆积如山的草料和粮仓。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瞬间腾起冲天火光。滚滚黑烟遮蔽了日头，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大人！大人啊！使不得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跪在泥泞中，死死抱住一名乾军校尉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俺们全村过冬的口粮啊！烧了它，俺们一家老小都要饿死啊！大乾的官爷，你们不能这么绝啊！”
校尉的手在颤抖，他看着老农浑浊的泪水，心中一阵刺痛。但他想起了出发前陛下那道冰冷的旨意，想起了那个挂在帅旗上的“斩”字。
“老丈，得罪了。”
校尉闭上眼，猛地一脚将老农踹开，随后挥手下令，“带走！全部迁往拒马河以南！抗令者，杀！”
哭喊声、咒骂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道残酷的命令。赵祯下令，边境百里之内，坚壁清野。
所有的粮食，带不走的就地焚烧；所有的房屋，全部拆毁；所有的水井，填死或投毒。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内迁。
这不仅仅是烧粮，这是在烧毁大乾子民的家园。
消息传回汴京，朝堂再次震动。
“陛下！这是自毁长城啊！”
一位言官跪在奉天殿上，额头磕出了血，“边境百姓本就苦寒，如今陛下还要烧其粮草，毁其家园，这是逼民造反啊！金人未至，我先自乱，此乃亡国之兆！”
“陛下，三思啊！这百里焦土，何时才能恢复生机？这罪孽，谁来背负？”
赵祯坐在龙椅上，神色冷硬如铁。他听着这些指责，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恢复生机？”赵祯冷笑一声，“若金人铁骑南下，踏破中原，这天下都将化为焦土，何谈生机？”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你们只看到了百姓一时的苦难，却看不到金人粮草不济的绝境！金人善战，在于其骑兵机动，来去如风。但他们也有致命弱点，那就是不耐久战，粮草依赖掠夺。”
“朕烧了这一百里的粮，就是烧断了他们的腿！朕迁了这一百里的民，就是抽干了他们的血！”
“传旨下去，”赵祯的声音不容置疑，“边境百里，掘井投毒，伐树断路。朕要让金人进入这片土地后，看不到一粒米，喝不到一口净水，找不到一处遮风避雨之所！”
“他们想以战养战？朕就让他们饿着肚子跟朕打！”
……
半月后，燕云前线。
金军中军大帐。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顺着帐篷的缝隙钻了进来。
金国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粘罕），此刻正黑着脸坐在虎皮大椅上。他面前跪着几名斥候，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你说什么？再给本帅说一遍！”完颜宗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闷雷。
“大……大元帅……”斥候头目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前方……前方百里，皆是焦土。乾人……乾人疯了！他们烧光了所有的粮食，填死了所有的水井，连房子都拆了……我们……我们抢不到一粒米，甚至连马吃的草料都没有……”
“啪！”
完颜宗翰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木屑飞溅。
“赵祯小儿！竟狠毒至此！”
他愤怒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金军的战术核心就是“因粮于敌”，大军出征往往只带少量干粮，主要靠沿途掠夺补给。可现在，前方百里空空如也，只有漫天的黑烟和遍地的灰烬。
十万元军，数万匹战马，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
“大元帅，如今怎么办？”副将完颜希尹小心翼翼地问道，“战马已经开始杀来吃了，若是再没有草料，不出三日，战马就会掉膘，无力冲锋。”
完颜宗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寒光。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军继续推进！没有粮食，就吃人！把随军抓来的汉人奴隶全杀了当军粮！告诉儿郎们，只要冲破这道防线，后面就是大乾的富庶之地，有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酒！”
“另外，”完颜宗翰看向南方，眼中满是怨毒，“把那些汉人奴隶的尸体，全部扔到乾军阵前去！本帅倒要看看，赵祯那小儿看到这一幕，还能不能坐得住！”
……
拒马河畔，乾军大营。
岳飞站在高岗之上，望着北方滚滚而来的黑烟，眉头紧锁。
“将军，金人……金人开始杀俘了。”一名传令兵声音颤抖地回报，“他们把乾人百姓的尸体堆在阵前，甚至……甚至用来喂马……”
岳飞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身后的众将更是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与金人决一死战。
“将军，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定斩完颜宗翰狗头！”
岳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这是金人的激将法，也是赵祯“坚壁清野”之计必须付出的代价。
“陛下有旨，”岳飞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金人粮草已断，军心必乱。他们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看似凶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三军，高挂免战牌，深挖沟壑，坚守不出。”
“违令出战者，斩！”
众将愕然：“将军？金人如此暴行，我们竟要忍？”
“忍？”岳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是忍，是等。等他们的马饿得跑不动，等他们的人饿得拿不动刀。陛下用百里焦土换时间，我们若此时出击，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苦心，辜负了那些被烧毁家园的百姓？”
“传令！”
岳飞猛地转身，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让神臂弓手准备。金人若想渡河，便让他们尝尝箭矢的滋味。记住，只射马，不射人。我要让他们的骑兵，变成步兵！”
……
汴京，御书房。
赵祯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来自前线的密奏。
“坚壁清野，已成。”
李凡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朝中骂声一片，说您是‘独夫民贼’。民间亦有流言，说陛下为了打仗，不顾百姓死活。”
赵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将密奏扔进火盆，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骂名？朕不在乎。”
赵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初雪。
“李凡，你记住。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这百里焦土，是朕给金人准备的坟墓。现在，坟墓已经挖好了，接下来，就是送他们上路的时候了。”
“传旨户部，”赵祯忽然话锋一转，“前线百姓流离失所，着令沿途州县开设粥棚，妥善安置。所有损失，战后由朝廷双倍赔偿。若有官员敢克扣一文钱，朕诛他九族。”
李凡心中一凛，躬身领命：“臣，遵旨！”
赵祯看着漫天飞雪，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完颜宗翰，朕的礼物，你可还满意？”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北方的焦土与血腥，却掩盖不住那即将到来的，更为惨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