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的烛火彻夜未熄，五十万两白银被熔铸成沉甸甸的船资，三艘挂着商旗的快船借着夜色，如同一柄柄利刃，划破漆黑的海面，向着遥远的泰西疾驰而去。
三个月后，泰西最大的港口城市威尼斯。
海风中夹杂着鱼腥味与腐烂的气息，老吟游诗人卢卡抱着一把掉了漆的鲁特琴，缩在圣马可广场最阴冷的角落里。寒风如刀，割着他满是冻疮的手指。他已经三天没开张了，琴弦断了两根，像他干瘪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口袋里那块发霉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而家里，五岁的女儿正躺在漏风的阁楼上，高烧让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郎中开的药方就在他怀里揣着，可那还差五个银币的药钱，却像一道天堑，隔绝了女儿的生机。
“该死的战争……该死的世道……”卢卡喃喃咒骂着，浑浊的老眼望向广场中央新立起的告示牌。
那里围满了人，一张崭新的巨幅海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画上是一位东方帝王，身披五爪金龙袍，身后是祥云缭绕的巍峨仙山，那帝王的眼神悲悯而威严，仿佛隔着纸张也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海报下方用花体的泰西文写着： **“东方真神降临，赐福万民。凡诚心祈祷者，百病全消，风调雨顺。”**
卢卡嗤笑一声，正准备起身离开这喧嚣之地，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了他。
一个穿着精致丝绸长袍的东方商人走了过来，那丝绸的光泽在阳光下刺痛了卢卡的眼睛。商人在他面前蹲下，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
“老人家，你的琴声里有故事。”商人用流利的泰西语说道，声音温润如玉。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币，轻轻放在卢卡面前的破毡帽里，“这是一百银币。我想请你写一首新歌，唱这位东方真神的故事。”
卢卡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一百银币！那不仅仅是女儿的救命钱，足够请最好的郎中，还能让他们父女吃上一个月的白面包，甚至能修补那漏雨的屋顶。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可……尊敬的先生，我不认识这位神，我甚至没去过东方。”
商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他又取出一卷画轴展开，画工精湛得令人咋舌。画上是泰西的农夫跪在一尊神像前，那神像的面容与大乾帝王如出一辙，金光万道。农夫们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幸福与虔诚，粮仓满溢，牲畜肥壮。画的下方，用泰西文写着一段朗朗上口的歌词：
“东方有真神，受命于天，
驾祥云而来，赐福人间。
背弃天命者，遭天火焚身，
归顺真神者，享极乐无边。”
“照着这个唱就行。人们不需要知道神是谁，人们只需要知道，信神能有饭吃。”商人又推过来一袋金币，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卢卡耳边如同天籁，“这是定金。唱得好，还有更多。”
卢卡看着那袋金币，又看了看画上那尊威严的神像，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想起女儿烧得滚烫的小手，想起家里空荡荡的米缸，想起广场上那些对着海报指指点点、眼中带着渴望与好奇的民众。
尊严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他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紧紧抓住了那袋钱，仿佛抓住了女儿的生命。
当天晚上，圣马可广场最热闹的“金狮酒馆”里，卢卡抱着换了新弦的鲁特琴，站在了木桶上。
起初，酒馆里醉醺醺的人们还在起哄，有人扔过来吃剩的鸡骨头，嘲笑他唱的是“异教徒的鬼话”。卢卡没有停，他的手指拨动琴弦，声音沙哑却激昂。当卢卡唱到“归顺真神者，享极乐无边”时，角落里一个咳得撕心裂肺的老水手突然安静了，紧接着，那个得了肺痨的老人竟然哭了起来——他听说，东方的商人带来了神奇的药丸，只要向东方神像祈祷，就能免费领药，那是连教堂的神父都无法创造的奇迹。
那一刻，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琴声。
第二天，酒馆里多了几个跟着哼唱的人，他们眼神闪烁，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第三天，广场上有几个流浪的孩子开始用稚嫩的嗓音唱着“东方有真神”，因为有人给他们发了糖果。
半个月后，威尼斯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这首新歌的旋律。画师们开始疯狂绘制大乾神像，挂在店铺门口，据说挂了的店铺，生意都变好了——因为大乾的商船只和“信神”的店铺交易，那些精美的瓷器、丝绸和香料，只流向虔诚者的手中。
卢卡拿着商人给的金币，给女儿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买了热腾腾的白面包和鲜奶。看着女儿红润起来的小脸，他偶尔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唱的那些关于“自由”、“荣耀”和“抗争”的歌谣，但很快，他把那些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也许……东方神真的能带来好日子吧。”他对着神像，虔诚地画了个十字，对自己说。
千里之外，大乾皇宫，垂拱殿。
岳飞一身戎装，看着泰西传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陛下，文化之毒，兵不血刃。种子已经种下了，只待开花结果。”
赵祯缓缓放下手中的琉璃杯，杯中红酒摇曳，映照出他眼中那一丝嗜血而狂热的光芒：“传令下去，让泰西的‘神像’，再高大一些。我要让他们的国王，将来只能跪在这神像脚下，乞求大乾的垂怜。”
殿外，夕阳如血，将半边天染得通红。
遥远的泰西天空，正在悄然变色，一场无形的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