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若領命，迅速安排一名機靈的小廝去采買。
沈弘則負手站在街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景，實則心思早已轉到了別處。
街對面，一隊穿著半舊皮甲、騎著一種矮壯敦實、覆蓋著粗糙褐色短毛、名為鐵甲駝牛的低階馱獸的城防守軍緩緩巡邏而過。
這種馱獸耐力極佳，負重力強，但速度不快，是西部邊城常見的警戒坐騎。
更遠處，一家售賣魔獸皮毛、骨骼、以及一些初級獸晶的店鋪門口，拴著幾頭被馴化的、形似野狼但體型更大、額生獨角、眼神凶悍的風狼，正不安地刨著地面，對著陰沉的天色發出低低的嗚咽。
“寅客城的守軍，似乎比上月巡查時，更警醒了些。”
沈弘淡淡道，目光掠過那些鐵甲駝牛厚實背甲上新增的幾道淺痕，“連這些憨貨的甲冑，都帶著新近擦踫的痕跡。城西的戈壁，還是不太平？”
周文若低聲道︰“老爺明察。近來戈壁深處的幾處小型礦脈附近，零星的魔獸襲擾和盜匪劫掠事件，確實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不止。據說有些流竄的悍匪，甚至馴化了一些低等的沙蠍和爪豺作為助力。大司馬為此，已將城外駐扎軍的巡邏頻次提高了一倍。”
“方才听銀樓的伙計說，近日城中精鐵、療傷丹藥以及部分針對邪祟、毒物的符 價格，都有小幅上揚。”
沈弘微微頷首，手中玉核桃再次緩緩轉動︰“西陲不靖，白威肩上的擔子不輕。他那個兒子，今日在聚寶樓一擲五十五萬金，怕也不僅僅是為了個女人。白家...底蘊確實深厚。”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略帶譏誚的弧度，“白家得了養魂木，是福是禍，猶未可知。至于那個趙闊...查清楚了嗎？一點底細都沒有？”
周文若搖頭︰“此人像是憑空冒出。攜帶巨資，在寅客城不過盤桓半月，深居簡出，身邊護衛不多，但個個精悍，疑似有漠北或極西之地的路數。拍下巨鼎後，交割迅速，咱們的人和內廷監的人，都暫時摸不清其真正來路。”
沈弘沉默片刻。
這時，那名去買零食的小廝已拎著好幾個大油紙包跑了回來，香氣四溢。
周文若接過，檢查了一下，對沈弘點頭示意。
“嗯，”沈弘看了一眼那些油紙包，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羅霓收到時的笑臉，心情似乎好了些，但眼底的深沉未變，“派人送去吧。另外，告訴府里，晚上的一品齋點心和百味軒炸物，也盡快送去，別涼了。”
“是。”周文若揮手招來另一名隨從，仔細交代了送去听雪院的事宜。
安排妥當，沈弘才邁步，向著漕運衙門的方向緩緩走去。
周文若落後半步跟著。
“文若，”沈弘邊走邊道，聲音平靜，“給劉公公的密報，可以發了。就按老規矩，稅收、軍餉賬目清晰，西部雖有邊患滋擾，但大體平穩，本年稅收征收已達七成，預計月底前可全部入庫。大司馬守土盡責，邊軍士氣可用。至于聚寶樓拍賣...如實稟報即可，趙闊身份成謎，白家拍得養魂木。其他的，不必多言。”
“屬下明白。”周文若應下。
這是老爺一貫的風格，在劉公公面前，賬目清楚，局勢平穩，是他能力的體現；
具體細節，尤其是可能涉及多方勢力的敏感信息，則盡量客觀陳述，不做過多解讀和傾向，以免引火燒身。
“另外，”沈弘腳步微頓，看了一眼漕運衙門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威嚴沉重的門樓，“晚些時候，備一份像樣的手禮。我親自去一趟大司馬府。”
周文若微微一驚︰“老爺，您要親自去拜會白大司馬？這...李檔頭還在衙內，是否...”
“正是因為他還在，我才更要去。”
沈弘淡淡道，眼中閃過一絲計算，“我兼管西部漕運稅賦，來到這寅客城，于公于私，拜會一下鎮守西陲、勞苦功高的大司馬，聆听一下邊軍對錢糧輜重的實際需求，有何不可？這是本分。至于李檔頭...他是來查賬的，我是來辦公務、協調地方關系的，各司其職嘛。”
他語氣輕松，但周文若已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老爺這是要借公開拜會白威，一方面履行公務，顯示對邊鎮大將的尊重，緩和可能因劉鳳而緊張的關系；
另一方面，也是在向李檔頭，或者說向他背後的劉公公，表明一種姿態，他沈弘是朝廷命官，辦事有章法，有分寸，不會因內廷監的人在場就畏首畏尾，該有的場面走動一樣不少。
同時，或許也能從白威那里，探听一些關于當前西陲局勢、以及白家對養魂木之事的真實態度。
“老爺思慮周全。屬下這就去準備禮物。听聞大司馬好酒，尤喜烈酒，咱們從帝都帶來的那幾壇燒春正好合用。再備些上好的茶和關北城的老山參，給大司馬夫人調理身體。”周文若立刻領會。
“還可以采辦些給白家大小姐的彩妝粉脂之類的東西，還有...”
“嗯，你看著辦，要厚重，但不必過于奢華，貼合大司馬勤儉的家風即可。”
沈弘點頭，對周文若的機敏很滿意。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鉛灰色的雲層仿佛又壓低了幾分，空氣中那股莫名的壓抑感愈發濃重。
“這天色...真是難看。讓下面人都警醒著點。”
“老爺放心，都已經安排下去了。”周文若躬身。
許久，沈弘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極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與他平日那副富貴閑人、笑看風雲的模樣判若兩人。
“文若，”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與羅霓說話時低沉了許多，也少了幾分刻意的溫和，多了絲疲憊與深沉，“你覺得，霓丫頭此番來寅客，當真只是為了采買藥材？”
周文若略一沉吟，謹慎道︰“羅小姐所言，合乎情理。衛南軍與大司馬府統領的征北軍駐扎在邊境不同，常年征戰，對特效藥材與精良器械需求極大，寅客城匯聚四方奇珍，來此采買不足為奇。”
“且觀羅小姐身邊護衛，皆是羅家軍中精銳，那位女護衛更是氣度不凡，應是羅將軍心腹。此行...應是以羅家為主。”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恰逢聚寶樓拍賣盛會，白家那位少主為救花洛小姐，方才以五十五萬金青蚨天價拍下養魂木...此時羅小姐出現在寅客城，或許，亦有暗中策應白家之意？畢竟，羅王兩家是世交，白家又與王家關系匪淺。”
沈弘緩緩點頭，手中玉核桃再次開始緩慢轉動，發出輕微的、規律的摩擦聲。
“不錯。羅鋒與王震是過命的交情，王震那兒子王越清，與白家小子親如兄弟，此番定是隨行護持。霓丫頭...怕是跟著王越清那小子一起來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既是了然，又有些無奈，“這丫頭，看著溫婉，實則跟她爹一樣，重情義，認死理。只是...”
他話未說完，但周文若已明了。
只是如今寅客城風雲際會，暗流洶涌。
養魂木牽動多方神經，白家已成眾矢之的。
羅霓卷入其中，福禍難料。
更麻煩的是...
“老爺是擔心，劉公公那邊...”周文若聲音壓得更低。
沈弘轉動玉核桃的手指微微一僵。
劉鳳。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無形的枷鎖，瞬間讓他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他臉上那殘留的最後一絲溫和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著厭憎、無奈與一絲恐懼的晦暗。
“劉公公...”沈弘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他派來的內廷監檔頭，此刻就在漕運衙門後堂歇著吧？”
“是。李檔頭已等候多時，說是奉劉公公之命，來協助老爺清點此次西部糧餉，並順便問問，聚寶樓拍賣，各方動向，尤其是...那先帝御用巨鼎與養魂木的買家底細。”
周文若垂首道，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針。
“協助？哼，監視罷了。”
沈弘冷笑一聲，眼中銳光一閃而逝，“巨鼎被那來歷不明的趙闊拍走，養魂木落入白家之手...劉公公對這兩樣東西，都很感興趣啊。尤其是白家...大司馬向來是陛下的鐵桿，對劉公公在軍中的手伸得太長，可是頗有微詞。這次他兒子得了養魂木，若是真救了花家丫頭，花家也不得不承這個情，白家聲勢更隆，對劉公公可不是什麼好事。”
“老爺明鑒。李檔頭此來，怕是不單單為了打听消息。”
周文若低聲道，“劉公公對西部財賦，尤其是寅客城這塊肥肉，覬覦已久。此次借漕糧審計之名，內廷監的人怕是想要趁機插手，甚至...安插人手，掌控關節。老爺您這些年，在西部經營不易，若被他們...”
“若被他們捏住把柄，或是架空，那我沈弘，對他們而言，就真成了一枚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了。”
沈弘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卻透著寒意，“我那個不成器的逆子，還有你嫂子娘家的那些破事，便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絞索。劉公公捏著這絞索的另一頭，隨時可以收緊。”
他抬眼，望向漕運衙門那高聳的、在陰雲下顯得格外壓抑的飛檐，緩緩道︰“我為劉公公打理錢糧，聚斂財富，替他鏟除異己，做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所求的，不過是家人平安，晚年能得個善終。可如今看來，這絞索，是越收越緊了。劉公公的胃口，也越來越大了。”
周文若沉默。
他知道老爺的處境。
沈弘能力超群，早年亦有抱負，若非獨子沈玨被設計卷入連環命案，妻族又爆出侵佔民田的丑聞，被劉鳳拿住七寸，也不會被迫依附于他，從此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這些年，沈弘在外是劉鳳麾下頭號錢袋子，風光無限，內里卻如履薄冰，既要滿足劉鳳無盡的貪欲，又要小心維持各方平衡，保護家人，心中苦楚，不足為外人道。
“霓丫頭...”沈弘忽然又嘆了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復雜，“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心性純良，知恩重義。羅鋒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視若明珠。我沈弘這輩子，虧心事做了不少，對不住的人也多。唯獨對這丫頭，是真心疼愛，把她當自家晚輩看。她小時候，我常想，若我有個這樣的女兒該多好...”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可如今，她到了這寅客城，這潭渾水里。劉公公的人盯著，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白家得了養魂木，已成風暴中心。她與王越清、白墨交好，難免會被卷入。我...我既怕她出事，羅鋒那里我無法交代，自己心里也過不去。又怕...怕她被劉公公那邊的人注意到，拿她來做文章，逼我就範，或是構陷羅鋒...”
這才是他最大的隱憂。
羅霓，可以是他心底僅存的一片柔軟淨土，也可能成為別人用來刺向他、刺向羅鋒最鋒利的一把刀。
“老爺，方才已按您的吩咐，給羅小姐換了听雪院，也加派了咱們的人暗中看護。李檔頭那邊，是否要...”周文若請示。
“不必瞞他。”沈弘搖頭，眼中恢復了幾分慣常的精明與冷靜，“反而要讓他知道，羅鋒的女兒來了，我以世交長輩的身份照拂了一下。姿態要做足，但分寸要拿捏好。只是尋常長輩關愛小輩，與朝政無關，與白家、養魂木更無牽扯。”
“羅鋒是邊鎮大將，手握重兵，我對他的女兒略加照拂，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劉公公即便知道，只要不涉及根本，也不會多說什麼。畢竟，邊鎮武將，能拉攏安撫，總比逼到對立面強。劉公公對羅鋒，也未必沒有招攬之意，只是羅鋒那性子...難。”
他心思縝密，瞬間已權衡利弊。
听雪院的照拂，是明線，顯示他與羅家的世交情誼，符合他圓滑的為官之道。
暗中加強保護，則是暗線，盡量確保羅霓安全。
同時，也要讓劉鳳的人覺得，這只是他沈弘人情往來的一部分，並無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