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姑娘，何必急著走？這雪剛停，路上濕滑，不如再多坐片刻，喝杯熱茶醒醒酒？”
李公子急忙挽留。
“是啊是啊！芷姑娘，你看，菜還沒吃完呢！再說，你住處還未定，這天色將晚，你一個姑娘家...”王公子也滿臉急切。
劉縵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柔弱而堅決的模樣。
她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那水藍色的身影在溫暖的雅間中顯得如此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執拗。
“二位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領。只是...禮法所拘，實不敢再行耽擱。至于住處...方才听二位公子提及城東李記綢緞莊，小女子...斗膽，明日若方便，再去叨擾，看看是否有合適的活計。至于今晚...小女子自有辦法，不勞二位公子費心。”
她這番話，既給了兩人一個明日可見的念想，又堅決地劃清了今晚的界限，還將找工作的由頭拋了出來，顯得她並非貪圖一頓飯，而是真的走投無路需要幫助。
李公子聞言，眼楮一亮。
明日還能見！
而且是在自家鋪子！
他立刻道︰“既如此，李某明日便在鋪中恭候姑娘大駕！姑娘放心，活計之事，包在李某身上！”他恨不得立刻回家安排。
王公子也不甘示弱︰“芷姑娘，我家酒樓也缺人手，姑娘若不嫌棄，隨時可來！”
劉縵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如此，便先謝過二位公子。小女子...告辭了。”
她不再多言，轉身，步履依舊輕盈，卻帶著一種不容挽留的決然，向雅間門口走去。
李、王二人連忙跟上，一路殷勤地送她下樓，出了飯莊大門。
冷風撲面，帶著雪後的清新與寒意。
劉縵裹緊了身上單薄的棉衣，對二人再次道謝，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融入了街上漸多的人流之中，那水藍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與街角。
李、王二人站在飯莊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悵然若失。半晌，王公子咂咂嘴︰“真乃...我見猶憐。李兄，明日...”
李公子眼中光芒閃爍，志在必得︰“明日，她定會來我鋪中。王兄，這芷姑娘，似乎對我...更信賴些。”
“嘿！李兄此言差矣，她明明也問了我家酒樓...”
兩個少年兀自沉浸在方才的綺夢與對明日的憧憬中，卻不知，那抹水藍色的、嫻靜憂郁的身影，在轉過街角、確認脫離他們視線後，臉上的柔弱、愁緒、羞怯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與算計。
她摸了摸懷中周先生給的青蚨袋，又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腳步，向著與李記綢緞莊截然相反的方向——那個她與周明德約定的、充滿情欲與交易的听竹雅間走去。
一場飯局，她吃得矜持優雅，收獲了兩個備選的仰慕者和可能的退路，填飽了肚子，積蓄了體力，也完美地維持了良家落難女的人設。
而現在，她要去奔赴真正的戰場，用另一種姿態，去奪取她更想要的東西。
雪後的街道濕滑冰冷，但她心中那團名為欲望的火焰，卻從未熄滅，反而在短暫的壓抑後，燃燒得更加隱秘而熾烈。
與周明德糾纏許久之後，劉縵並沒有直接回家。
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了很久。
午膳時的暖意、被追捧的虛假滿足漸漸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現實和心底那片望不到頭的荒蕪。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寒氣透骨，她才拖著疲憊虛浮的腳步，回到城西那條破敗小巷深處的家。
院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和大型牲畜糞便的腥臊熱氣撲面而來。
院子里一片狼藉。
父親精心侍弄的兩畦青菜被踐踏得稀爛，混在泥雪中。
牆角堆放的破磚東倒西歪。
而就在那被踩爛的菜畦旁，躺著一團小小的、黑白相間的、毛茸茸的東西。
是她家養了快三年的土狗小黑。
小黑側躺在冰冷的泥雪里，一動不動。那身油光水滑的黑白皮毛，此刻沾滿了污泥和暗紅發黑、已然半凝固的粘稠液體。
小小的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一條後腿怪異地反向彎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毛露在外面。
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顱，半邊似乎被什麼沉重如山的東西狠狠碾壓過，完全塌陷下去，眼珠爆裂，腦漿和血液糊在泥地上，早已冰冷僵硬。
它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嗚咽。
在小黑尸體旁的泥地上，印著幾個清晰的、足有臉盆大小、深達數寸、帶著奇異螺紋的巨大蹄印。
蹄印邊緣，還粘著幾根粗硬的、暗褐色的獸毛。
劉縵呆呆地站在門口，手中的青蚨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小黑的慘狀，看著那觸目驚心的蹄印，看著院中的狼藉，大腦一片空白。
隔壁張婆婆听到動靜，從門縫里探出頭，臉上帶著後怕和幾分幸災樂禍，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哎喲，劉家丫頭你可回來了！了不得了！剛才有一隊好氣派的車馬打巷子口過，那拉頭車的畜生，跟座黑山似的，長了鱗片和角！不知怎的驚了，拉著車就往咱這巷子里沖！”
“‘轟隆’一下就撞塌你家院牆！那畜生沖進來亂踩！你家菜，你家狗...哎喲喂，當時小黑就在牆根，沒躲開，被一腳就...嘖嘖！幸好那畜生很快被制住了，那些護衛凶神惡煞的，也沒人下來看一眼，直接走了！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家的駝獸...”
張婆婆還在絮叨，但劉縵已經听不清了。
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大人物家的駝獸受驚，沖進她家踩死了小黑，撞塌了牆...然後，揚長而去，無人問津。
就像碾死一只螞蟻。
不，連螞蟻都不如。
至少沒人會特意去碾死螞蟻。
她緩緩地、踉蹌地走到小黑的尸體旁，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想踫踫它，指尖卻在觸踫到那冰冷黏膩、混雜著泥土、雪水和血污的皮毛時，猛地縮了回來。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干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她就那麼蹲在冰冷泥濘的院子里，蹲在小黑破碎的尸體旁，不知過了多久。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她單薄的身上。
她沒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小黑爆裂的眼珠，望著那巨大的、象征著絕對力量與漠然的蹄印。
許久，她慢慢地站起身，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她沒有收拾小黑的尸體，也沒有理會倒塌的院牆和狼藉的菜畦。
她默默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袋，轉身，走進了那間低矮、黑暗、冰冷、散發著霉味和豆腥氣的破屋。
屋里，父親早上給她留的那碗稀粥，早已涼透，凝了一層油皮。
灶台冰冷。父親還沒回來。
他每日去給城外的農莊送豆腐，有時會回來很晚。
劉縵沒有點燈，摸索著爬到那張硬板床上，和衣躺下，拉過那床補丁摞補丁、散發著潮濕氣味的薄被，緊緊裹住自己。
身體冰冷，不住地顫抖。
耳邊仿佛還能听到巨型駝獸沉重的蹄聲和護衛們冰冷的呼喝，眼前是小黑塌陷的頭顱和那巨大的蹄印。
羅霓的馬車在越下越急的六月飛雪中疾馳，車輪碾過迅速堆積的雪層，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車窗外，寅客城華燈初上的璀璨夜景，正被這場詭異而迅疾的白色風暴快速吞噬、掩蓋。
街道兩側的店鋪忙著上門板，行人倉皇奔走尋找避雪之處，隱約傳來孩童受驚的哭喊和大人焦躁的呼喝。
拉車的踏雪烏騅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噴著濃白的鼻息，蹄步加快。
車廂內卻溫暖如春，角落的暖玉陣法散發著恆定舒適的熱度，驅散了所有寒意。
小虎扒在窗邊看雪，最初的興奮過後，被窗外越來越混亂的景象和馬車不尋常的速度嚇到，縮回了羅霓身邊。
羅霓將他攬在懷里，輕柔地拍撫著他的背，目光卻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冷靜地觀察著外面瞬息萬變的局勢。
“小姐，看那邊！”青鋒忽然低聲示意。
只見前方街口，一隊約十余人、穿著統一制式玄黑鐵甲、外罩防雪油衣、氣息精悍肅殺的軍士，正列隊跑步經過，方向似乎是通往城主府和各處要道。
他們步伐整齊沉重，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甲冑摩擦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臨戰的緊繃感。
“是城主府直屬的空明軍精銳。”羅霓低語，嫵媚的眉眼微微蹙起。
平日巡邏雖也常見，但此刻這般全副武裝、小隊急行，且是在這等反常暴雪天氣...
顯然，城主府對這六月飛雪的異常天象反應極快，已經開始加強城內戒備了。
這絕非吉兆。
羅霓心中那抹不安愈發清晰。
尋常天災，官府首要應是安撫民眾、開放粥棚、巡查危房。
而空明軍如此迅速調動，更似在防範人禍，或者說，防範因天災可能引發的騷亂、劫掠，甚至是...某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趁亂而動。
她不禁想起白墨拍得的那截養魂木。
五十五萬金青蚨的天價，足以讓無數人鋌而走險。
如今再加上這詭異雪災，人心惶惶，秩序易亂，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白墨他們此刻在歸途上...
羅霓的心猛地一緊。
“再快些！”她揚聲對車夫道，聲音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馬車幾乎在無人的街道上飛馳起來，濺起大蓬雪沫。
不過一盞茶功夫，便駛入了內城一片相對清靜、宅院林立的區域，最終停在一座門楣高闊、匾額上寫著雲棲兩個古篆、門旁立著兩尊威嚴石狻猊的宅邸前。
此處便是羅霓此行在寅客城的歇腳客棧。
早有得了消息的僕役守在門口，見馬車到來，連忙上前清掃台階積雪，打開側門。
羅霓披緊斗篷，抱著有些困倦的小虎，在青鋒和護衛的簇擁下，快速步入宅內。
宅內燈火通明，回廊下、庭院中，暖玉陣法的光芒星星點點，驅散著寒意。
吳護衛和李校尉早已返回，正在前廳等候，見羅霓安然歸來，明顯松了口氣。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這雪下得邪門！”
吳護衛迎上來，低聲道，“方才老奴回來時，街上已有些亂了，有些鋪子開始搶購米糧炭火，價格飛漲。咱們別院庫房里日常用度充足，已吩咐下去，緊閉門戶，沒有對牌，任何人不得出入。”
羅霓點頭，將睡著的小虎交給迎上來的嬤嬤，吩咐帶下去好生安頓。
她解下沾滿雪花的斗篷遞給侍女，露出里面依舊整齊的衣裙，身姿挺拔，神情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吳叔，李校尉，做得對。”她走到廳中主位坐下，青鋒立刻奉上熱騰騰的姜茶。
“這雪來得怪異，城中恐有變故。我們的人，全部召回別院，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離。加強夜間巡邏，尤其是庫房和要緊處。若有異常，立刻示警。”
“是，小姐！”吳、李二人躬身領命。
“另外，”羅霓端起姜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嫵媚的容顏，聲音卻清晰冷靜，“派人出去打听一下，城主府可有貼出告示？這雪災，官府有何舉措？還有...白府那邊，可有消息傳來？白少主他們，是否平安回府了？”
她最關心的，自然是白墨的安危，以及那截牽動無數人心的養魂木。
吳護衛道︰“回小姐，老奴回來時，已見有衙役在主要街口張貼告示，似乎是關于設粥棚、平抑物價、嚴查囤積之類的。具體內容，已讓人去抄錄了。至于白府...”
他頓了頓，面色略顯凝重，“老奴回來路上，隱約听到些風聲，說是白少主歸途似乎不太平，在三元橋附近好像出了點事，但詳情不明，有說遇到匪徒，有說只是虛驚。城主府的空明軍調動，或許也與此有關。老奴已讓一個機靈的、面孔生的小子，裝作看熱鬧，往白府方向去打探了，一有消息，立刻回報。”
“三元橋...”羅霓低聲重復，縴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