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街那头过来个穿绸缎棉袄的管家，胖乎乎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都提着篮子。
他走到炭车边，用扇子捂着鼻子，粗声粗气：“这炭，给我来五百斤。送到南城柳府外院柴房。要干的，要是潮了，仔细你的皮。”
“哎！好嘞！” 卖炭汉子立刻笑开了花，“放心，保证都是顶好的炭！”
话音刚落，又过来个管家，穿青缎子棉袄，是广源商会秦家的管家。
他也来买炭，看见这位，连忙拱手：“老张，也买炭啊？”
“吴管家，是啊。” 张管家回了个礼，“府里姑娘们怕冷，多备点。你们秦家也买？”
“可不是嘛，” 吴管家笑道，“我们家大姑娘二姑娘都畏寒，多备点。这雪天，炭价涨得厉害。”
“嗨，涨也得买啊。”张管家摇摇头，“总不能冻着主子。行了，我先回去了，还有事。”
两人寒暄几句，各买各的炭。
张二撇撇嘴，低声跟王婆说：“瞧见没，有钱人根本不在乎价钱。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王婆没接话，只往锅里添了勺枣。
橘橘这时“吱”了一声，把火调小了些，蹲在炉子边，用爪子扒拉掉落在地上的枣核，塞进嘴里吃。
街对面的田埂方向，这时传来一阵妇人的声音。
张二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得，说翻地蚯，翻地蚯就来了。”
众人都望过去，就见田埂边的雪地里，钻出来好几条翻地蚯。
半米多长，灰扑扑的身子，圆滚滚的，扭来扭去，抖掉身上的雪，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它们慢悠悠地拱着雪堆，把脑袋探出来，像是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翻地蚯这东西，是农户的好帮手，以草根和地里的害虫为食，爬过的地方泥土都松松软软的，比犁得还匀。
灵田之所以收成好，一半都靠它们。
田埂边的刘婶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脸上都笑开了花：“出来了！出来了！翻地蚯肯出来，就说明地气没冻透！”
旁边几个农户也都笑了，七嘴八舌：“就是就是！这东西灵着呢，冻透了它才不肯出来。”
“这下庄稼好歹保住了！”
“赶紧回家拿种子，等雪化了就补种！”
翻地蚯却不理会人的高兴，慢悠悠地在田埂边爬着，拱开积雪，露出下面的草根，张嘴吃了起来。
它们爬过的地方，泥土都松松软软的，像提前犁过一遍。
几个半大孩子追在后面跑，拿小树枝戳它们的尾巴。
翻地蚯也不生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吃草根。
有个叫二牛的孩子，胆子大，干脆骑在一条翻地蚯背上，双手抓着它的身子。
翻地蚯也不恼，慢慢往前爬，引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别闹！”刘婶喊了一声，“小心摔着！招惹急了给你把田埂都刨了！”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
街另一边的工坊门口，两个学徒正蹲在台阶上啃麦饼，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脸上沾着炭灰。
大一点的叫大虎，小一点的叫二柱，都是铁匠坊的学徒。
铁匠坊造农具，也造些大型器械的零件，生意一向好。
“你说咱们工坊今天真放假？”大虎啃了一大口麦饼，含糊不清地问。
“骗你干啥。”二柱点点头，“管事说了，雪天路滑，玄铁坯子不好从山上运，放半天假。下午爱干啥干啥。”
“那我去市口看跑马卖解的。”虎眼睛亮了，“前儿就听说有个半兽人奴隶，能在马上翻筋斗，可俊了！”
“我可不去，冻得慌。”二柱摇摇头，“我去升降台那边看看，看云驼兽今天还跑不跑。要是云驼兽歇了，咱们那批货堆在半山上，才是麻烦。”
正说着，远处半山腰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驼鸣，浑厚又温和，嗡嗡的，传遍了半条街。
“得，云驼兽还干活，就没事。”大虎笑了，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
众人都抬头，就见半山腰的升降台缓缓动了。
庞大的云驼兽浑身长毛，背上的肉瘤泛着淡淡的灵光，稳稳地驮着货台往上走。
雪落在它的长毛上，像披了件白披风。
它走得慢，却很稳，货台上的货箱纹丝不动。
升降台是寅客城的奇观，依山势而建，以玄铁链为骨，铺着坚木，由云驼兽驱动。
这种魔兽形如骆驼但体型更大，背生肉瘤可储存灵力，性情温顺，力量持久，能驱动阵法升降货物。
这座升降台的云驼兽一共有两只，大灰领头，二灰跟着，都是管头老周一手带大的。
升降台周围，围着一群小小的耀光石蝠，通体半透明，跟着升降台慢慢飞，像一群移动的小灯。
它们白日吸收日光灵气，夜晚发出柔和白光，是天然的路灯。
“你说这云驼兽，咋就这么有劲呢。”大虎啧啧称奇，“好几千斤的货，说驮就驮了。”
“人家是魔兽，能跟人比？”二柱笑他，“再说了，人家性情温顺，又好养活，咱们寅客城的升降台，全靠它们。老周头跟它们亲得很，跟自家孩子似的。”
正说着，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升降台方向走过来，嘴里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花粉～”担子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小物件，走街串巷。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工坊的叮当声、云驼的鸣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雪虽然还没化，天虽然冷，可这市井烟火气，却暖烘烘的。
外城西南的钱宅，是座三进的阔绰大院，朱漆大门钉着碗大的铜钉，门口蹲着两尊半人高的镇宅石兽，刻着粗浅的防御符文。
门房里常年坐着两个看门小厮，二门还站着两个护院，精气神十足，是外城数得上的富户。
外院一溜仓房，分普通仓和灵仓，普通仓堆着成垛的取暖炭、成袋的凡米，灵仓专门存蕴火炭、灵米，还有加工好的食用魔兽肉，都用符文保鲜盒封着。
侧边还辟着管事房，管着外头的炭行、粮铺、还有城外的牧场生意。
内院正堂铺着青砖地，摆着酸枝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字画，墙角摆着半人高的聚财鼎，炭火盆烧得旺，映得满室亮堂。
堂内坐着五人，各有位次。
上首坐家主钱山，六十出头年纪，微胖身材，留着整整齐齐的山羊胡，穿团花暗纹锦袄，手里转着两枚老核桃，咔咔作响。
他左手边坐着他的老伴，六十左右年纪，穿着石青色绣福寿纹的袄子，鬓边插着赤金挖簪，手里捻着檀香佛珠，嘴唇翕动着低声念佛。
儿子钱贵一早就去炭行盘账了，不在家。
儿媳周氏坐在侧边，管着内宅琐事，正吩咐小丫鬟换热茶。
孙子钱金宝站在堂下，二十一岁年纪，已经长开了身段，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玉坠，也练了些粗浅的吐纳法门，正跟着学做生意，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旁边立着孙媳沈明鸢，二十岁年纪，是城内布商沈家的嫡女，论家底比钱家还厚实三分，是下嫁过来的。她穿着藕荷色绣百蝶的棉裙，外罩同色比甲，头上绾着朝阳五凤簪，身边站着自己的陪房丫鬟，气度娴雅，只管坐着听，并不用伺候人。
沈家陪嫁丰厚，她在钱家向来是说得上话的。
堂下几个小丫鬟垂手站着，屏息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爷爷，您说咱们囤这三仓蕴火炭，真能行？”
钱金宝往前站了半步，开口问，“我今早听管事说，外城好多家都在抛普通炭，怕雪化了价跌。”
“跌？”钱山嗤了一声，核桃转得更快，“你懂什么。这场雪来得邪，西山的炭路封了大半，市面上的蕴火炭只少不多。各世家的老爷、姑奶奶、少爷、千金们要烤火，低阶修士打坐也要用，更何况寻常灶房、暖炉？”
“用量大着呢。再等两日，价还得涨。到时候咱们再放，不愁卖不上好价钱。”
周氏拨了拨炭火，小声问，“万一白家真跟咱们计较……”
钱万贯阴恻恻一笑，“白墨那小崽子才几岁，刚上位，脚跟都没站稳。有三长老留下的人在里面掣肘，他能顾得过来？赈灾？他拿什么赈？”
“等炭价涨上去，老百姓闹起来，还不是得来求咱们钱家？”
“到时候咱们再顺水推舟，既卖了好价钱，还能在老百姓那儿落个好名声。”
“以前三长老在的时候，没少给我们家帮扶，如今他虽然也不在了，咱们也该懂得报恩。”
钱老太太捻着佛珠，慢悠悠道：“阿弥陀佛，别太赶尽杀绝。左邻右舍的，多少留些余地。普通炭平价放些，给寻常百姓过日子。”
“老婆子，你就是心善。”钱山摇摇头，“这做生意，心不狠站不稳。咱们钱家能有今天，不是靠善心来的。不过你说得也对，普通炭放些出去，落个好名声。”
沈明鸢坐在侧边，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开口：“爷爷说得是，不过蕴火炭也别囤太死。白家那边最近在盯着市面，真闹得难看，反而不好。适量放一些，既赚了利，还落个好名声。再说，咱们牧场的魔兽最近出栏得多，趁着雪天价高，也该出一批了。”
她声音不大，却有分量。
钱山听了也点点头：“嗯，明鸢说得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明日先放两成蕴火炭出去，探探行情。巨尾豚也挑二十只肥的，先送到内城几家饭馆去。”
正说着，外院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老、老爷！藏珍阁的白大掌柜到门口了！”
“什么？！”钱山“噌”地站起来，核桃掉在地上，“财爷？”
藏珍阁的大掌柜白生财，那可是白家的老人儿了。
年轻时跟着白墨的祖父打天下，看着白墨长大，如今年纪大了，是个须发花白的微胖老头，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可手段狠着呢。
他明面上管着藏珍阁珠宝楼，实则握着白家在外明面上的所有生意，上到农场牧场、商会、珠宝贸易，下到妓院、餐饮、客栈、仓储运输等等大小生意，都归他管。
别说他们钱家，就是内城的世家子弟，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财爷”。
“快开门！都随我去迎！”钱山连忙拢衣襟，抬脚就往外走。
周氏连忙起身扶起老太太，钱金宝和沈明鸢跟在后面，一家人浩浩荡荡迎到二门。
就见二门处，白生财正迈步进来。
花白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藏青色团花锦袍，腰身浑圆，手上戴着个羊脂玉扳指，手里拎着个铜手炉，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都捧着账本。
他脸上带着点笑，眼神却精光四射，扫了钱山一眼，微微颔首：“钱老爷。”
“哎呀白大掌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钱山弓着腰，腰都快弯到地上了，殷勤得不像话。
一行人进了正堂，小丫鬟连忙奉茶。
白生财也不绕弯子，翻开账本开门见山：“今日过来，是有桩采购的事。我家少主最近要宴请各世家、宗门修士、城防将士，还有各处产业的伙计，要采办一批宴饮物资。”
“合算下来，缺口还有一百担蕴火炭、五十石上等灵米、八十只巨尾豚、六十对雪绒兔，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食用兽肉、禽肉。你们钱家做粮食炭薪生意，牧场也养着食用魔兽，我想着，这单子给你们。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半月内备齐，送到白府外院仓房，找白炳管事交接。”
钱山听得眼睛都直了。
上浮一成？
这可是天大的订单！
别说蕴火炭和灵米，就是他们牧场那些压着卖不出去的巨尾豚、雪绒兔，这下也能一并出了！
前阵子牧场闹疫病，死了小半食用魔兽，又遇上大雪，城里的饭馆都停了新货，正愁得睡不着觉，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物资的价格，大概在一万金青蚨左右，一成利那就是一千枚！
按照他们钱家的体量，一千枚金青蚨，大概是他们家三年左右的收入。
“能！能！”钱山激动得声音都抖了，“白大掌柜放心，我们钱家一定保质保量，按时送到！蕴火炭都是西山老窑的，耐烧还稳火；灵米是南边灵田收的；巨尾豚都是牧场精养的，肉嫩还补气血，绝误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