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
海岩走到她身边：“姑姑，咱们真只要四成半吗？会不会亏？”
“亏不了。”海澜淡淡道，“南宫家的路、白家的势，不是钱能买的。搭上他们，咱们的水产就能铺到东边，甚至卖到帝都，比自己跑划算多了。再说了，少主的意思，是让南宫家牵头做水陆联运，咱们配合就行。好处不能占尽，懂吗？”
海岩想了想，点点头：“是这个理。”
正说着，海灵儿蹦蹦跳跳跑回来，铃铛响得轻快：“姑奶！都安排好了！食盒已经让人送白府去了。还有，下游冰窖的管事来说，冰够了，船老大问什么时候出发？”
“让他们等两个时辰，等水情稳点再走。”海澜吩咐道，“跟船老大说，小心点，别抢时间。”
“知道啦！”海灵儿应着，又蹦蹦跳跳跑开了。
江面上，这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是老黑正趴在礁石上晒太阳，甩了甩尾巴，“啪” 地拍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周老艄公蹲在自己的船舷上，抽着旱烟，看着云水阁码头的人来人往，磕了磕烟袋，自言自语：“这云水阁，怕是要起来了。”
码头边，脚夫们还在忙，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
有人脚一滑，差点摔倒，货箱歪了一下，旁边的人连忙扶住，笑骂道：“你小子悠着点！摔了这箱给宫里的贡货，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人嘿嘿笑，拍了拍身上的雪：“这不是没事嘛！”
江面上雾气更重了，水寨的号角呜呜地响了一声，悠远绵长。
城东南的试炼森林边缘，雪比城里厚得多。
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一头七八米高的钢爪巨树懒幼崽倒在雪地里，粗重的呼吸渐渐微弱。
它浑身覆盖着灰绿色的粗毛，前爪是钢灰色的，尖利如刀，旁边几棵合抱粗的云纹树被拦腰拍断，树干歪歪扭扭倒在雪地里，叶片散得到处都是。
云纹树的叶子宽大，叶面带着天然的云状纹路，是钢爪巨树懒最爱的食物。
周围围着四个人，都是桃花门的弟子，个个带伤。
马小六胳膊上划了道口子，正龇牙咧嘴地包扎；
另一个男弟子扶着腰，看样子是震伤了；
女弟子林青蹲在地上，给昏迷的小师弟喂药。
周舒站在巨树懒旁边，微微喘气。
绯红色的劲装上沾了雪和泥，头发也散了几缕，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透着点战损的明艳。
她手里拿着个药瓶，正往巨树懒爪子上的伤口倒药。
它爪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看着就疼，估计是跑了太远的路，又跟他们打斗了一番。
“周师姐，这...这还给它上药啊？”马小六裹好胳膊，凑过来，“它刚才发狂，差点把我们拍死！要不是恰好师姐你路过，咱们几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它又不是故意的。”周舒头也不抬，把药瓶收起来，“它是幼崽，跟族群走散了，又遇上大雪，慌了神才发狂的。你看它爪子都磨破了，估计跑了很远的路。”
钢爪巨树懒性子最温和，从不主动攻击人，是试炼森林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成年体能长到二十米高，有六境实力，却常年抱着云纹树睡觉，只吃云纹树的树叶。
云纹树也是一种比较奇特的植物。
每年天气一热，不管之前有多茂密，枝叶有多繁盛，一夜之间就会全部掉光。
所以以它为食的钢爪巨树懒们每年六月底都迁徙，往断天涯西边走，那边四季不甚分明，温差不大，云纹树长得旺，能吃到冬天。
今年迁徙的时候，这幼崽落了单，才慌不择路跑到这儿来。
“原来是迁徙啊。”马小六恍然大悟，又挠挠头，“那...那它没事吧？等下醒了会不会再发狂？”
“不会。”周舒摇摇头，“我给它用了安神的药，睡一觉就好。等它醒了，咱们把它送到迁徙路线上，它自己能追上族群。”
她顿了顿，望着森林深处，眉头微蹙：“就是不知道今年雪这么大，会不会影响它们迁徙。要是云纹树的叶子都被雪盖了，可就麻烦了。”
“啊？那怎么办？”林青担忧道，“钢爪巨树懒这么温和，要是饿坏了...”
“先别操心它们了。”周舒摆摆手，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云纹树叶捡了几片，塞进袋子里，“这叶子也是味药材，能润肺。正好采点回去。先看看你们的伤，都收拾一下，咱们尽快回城。这雪天，林子里不安全。回去我跟城防打个招呼，让他们留意点迁徙的兽群，别起冲突。”
“好！”
几人连忙收拾东西，马小六扶着受伤的师弟，林青收拾药篓。
就在这时，空地周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很重，震得地上的雪都往下掉。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马小六站起身，往林子外看。
很快，树丛一晃，一只三丈高的巨力林猿走了出来。
浑身黑毛，胳膊比水桶还粗，肩上扛着一捆粗大的木料，毛上沾了雪，像披了层霜。
它看见这里的人，停下脚步，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声，声音低沉震得雪沫掉。
“别慌！”马小六上前一步，“是温和的巨力林猿，估摸是附近百姓的帮手。我是唤兽师，我来跟它沟通。”
他闭上眼睛，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灵力缓缓蔓延出去，缠上巨力林猿的眉心。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松了口气：“它说林子里不对劲，深处有响声，震得地都晃，兽群都往南边跑，让我们赶紧回城，别待在这儿。”
“它知道里面有什么吗？”林青连忙问。
马小六又闭了会儿眼，摇摇头：“不知道。就说声音很大，它们族群都往南搬。它是来替百姓们收集修复房屋用的木料的，催我们快走。”
林青点点头，从药篓里翻出一小瓶药膏，举起来：“小六，你跟它说，这是治外伤的药膏，可以给它们族群里受伤的小猿用。”
马小六嗯了一声，又闭了眼，用灵力传意。
巨力林猿听完，点点头，伸出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过药膏，塞进胸前的厚毛里。
它冲几人点了点头，又吼了一声，算是道别，转身扛着木料，慢悠悠走进林子里，巨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色里。
众人临时搭的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马小六拨了拨篝火，火星子往上飘，“我来这试炼森林三个月了，从没见过六月下这么大的雪。本来今天打算进林找冰莲的，这下可好，山径都封了，进去就得迷路。”
“可不是嘛。”林青点点头，伸手烤火，手指冻得通红，“我本来要采的几味药，都长在背阴坡，这下雪一盖，找都找不到。”
“你们说，会不会真有什么异变啊？”另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道，“我今早天不亮就醒了，听见林子里兽吼了半宿，听声音像是黑鳞魔狼，可多了去了，跟逃难似的往南边跑。”
“黑鳞魔狼？”马小六皱眉头，“不对啊，黑鳞魔狼都待在深林里，从不轻易到边上来。难道是里面出了什么事？”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安。
篝火噼啪响，棚子外面的雪沙沙地落，时不时传来远处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
“别瞎猜了。”周舒开口，声音清亮，“不管有什么，咱们先回城，禀明师门再说。在这里耗着没用。”
几人连忙收拾东西，灭了篝火，把灰烬用雪埋好。
林青把药篓仔细盖好，背在背上。
刚走出草料棚，就见林子里又走出来个人，背着猎弓，腰上挎着柴刀，是常年在山脚下打猎的老陈头。
他看见几个人，愣了愣：“几位仙长，这是要回城？”
“陈叔。”马小六点点头，“雪太大了，林子里又不对劲，先回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看看能不能逮只兔子。”老陈头笑了笑，脸上皱纹很深，“家里娃等着肉换钱上学呢。不过听你们这么说，我也不进去了。哎，这雪啊，真是害人。刚才我还看见几只雪兔，往南边跑，跟逃命似的。”
“连兔子都往南跑？”林青皱眉。
“可不是。”老陈头点点头，“山里的东西，灵着呢。肯定是有啥事儿。行了，我也回家了。几位仙长慢走，路滑。”
老陈头背着弓，沿着山边小路往家走，脚印深深浅浅留在雪地里。
马小六几人也动身了，沿着山路往城里走。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兽吼，远远的，闷闷的，像是躁动，又像是呼唤。
回头望，试炼森林白茫茫一片，像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底下藏着说不清的躁动。
可再往远处看，寅客城的城墙卧在群山之间，白皑皑的，稳稳的。
只要往那儿走，就安全。
几个人加快了脚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往那座城里去。
内城最有名的老郭火锅，不是什么小门脸，是座十几层高的飞檐木楼，顺着街面铺展开，雕梁画栋都浸着油润的包浆，是传了四代的老字号。
青瓦檐角堆着薄雪，被楼里透出的暖光一烘，边边儿先化，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砸在阶下的青石板上，滋啦一声化一小片湿痕。
除开地下的一层地下室和一层菜窖酒窖，地面上的几层，临着市井街的路口，最是热闹。
大门口敞着半扇厚门，门帘磨得发白，绣着个斗大的“郭”字，是初代老掌柜亲手绣的，传了百余年。
门旁一溜灶台，从早到晚冒热气，半条街都浸在香气里。
最靠边是炸物台，大铁锅里菜籽油翻滚，滋啦滋啦响，掌勺的是郭家的老伙计，掂着漏勺一抖，就是一串炸酥肉、炸藕盒、炸菌菇，金黄金黄滴着油，香得人脚软。
中间是卤物大锅，传了百年的老汤黝黑发亮，卤着牛腱、鸭货、鸡脚、还有去骨的蹄膀以及各类肉食，咕嘟咕嘟冒泡，咸香裹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
最里头是炒饭灶，掌勺的小郭是老郭的孙子，掂着大铁锅颠炒，米饭粒粒分明裹着蛋花，往上一抛腾空半尺高，又稳稳落回锅里，火星子跟着溅起来，引得围看的半大孩子拍手叫好。
叫号的伙计站在门旁，扯着嗓喊：“三号桌可以拼桌，还差两位——！里边稍等嘞——热乎的炸肉先尝个鲜！”
穿水红比甲的美女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脚步轻快，笑盈盈的，见了熟客就点头打招呼。
还有几个穿花袄的陪酒姑娘，倚着门栏说笑，见了单独来的男客就凑上去，娇笑着往里让：“爷里边请，有雅座！送一碟炸花生！”
掀棉门进去，暖气裹着香气扑面。
一楼的屋里摆着八张老榆木八仙桌，桌角都磨圆了，包浆发亮，都是几十年的老物件，摸上去温润得很。
正墙上挂着块乌木老匾，写着“百年老郭”四个大字，是上一任城主题的，边角都熏黄了。
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旧画，画的是初代掌柜站在锅边掌勺的模样，看着就热乎。
每张桌中间架着铜锅，都是传了百年的老味道，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混着人声，闹哄哄的，满是活泛的烟火气。
靠门口第一桌，挂着半幅棉帘，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个生得极狐媚的年轻女子，穿件月白绫纱短袄，领口绣银线缠枝莲，露着纤细的锁骨，看着都凉，她却像不觉冷似的，手肘支在桌上，正给身边的半大男孩夹丸子。
男孩虎头虎脑，裹着厚狐皮围脖，正扒着碗边吃，鼻尖沾着点汤渍。
旁边站着个穿玄色短打的护卫，腰里别着短刀，神色警惕，时不时低低唤一声小姐，提醒着点。
他们桌上是口银边白汤锅，虫草山药打底，汤色奶白，翻滚着细碎的油花，飘着淡淡的药香，不冲人，暖身子最好。
桌上摆着薄得透亮的冰泉鱼片，盘边码得整整齐齐，涮三秒就嫩得掐出水；
手打的青鲛鱼丸，颗颗圆滚滚弹牙，是每天现打现做的；
还有一盘酥炸鸡腿肉，金黄金黄，外酥里嫩，是小孩子最爱的。
旁边搁着一小盆鲜虾蔬菜粥，熬得稠稠的撒着小葱花，还卧着个溏心蛋。
桌角摆着四味蘸碟：麻酱、蒜泥、香油、还有鲜椒碎，想吃什么自己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