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河坐在左手第二张圈椅上，脊背挺得很直，不显半点焦躁。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羊脂茶杯的杯沿，目光扫过厅里众人，心里清明得很。
右手边挨着粮行的胡胖子，身形魁梧，把一张圈椅塞得满满当当，棉袍的扣子都绷得紧紧的。
他正搓着胖手来回挪脚，棉靴碾着青砖地，蹭出细碎的声响。
胡胖子是城里叫的上号的粮商，手里握着八个粮仓，雪灾一来，粮价飞涨，他本来憋着不卖，等着再涨涨，能狠狠赚一笔。
可这几天心里越来越慌。
就怕白家牵头跟城主府联手平抑粮价，甚至直接发粮赈灾。
真要是那样，到嘴的鸭子飞了不说，搞不好还要落个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罪名。
“甘老弟，”胡胖子压低声音，往甘河这边凑了凑，胖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你说...族里这次，真的不会大动干戈？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
甘河收回指尖，抬眼笑了笑，语气平稳：“胡老板放宽心。白家是什么人家？犯不上为了这点事惊扰全城。真要彻查，也是找劫匪的窝点，跟咱们正经做生意的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胡胖子搓了搓手，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库里那点粮，这几天多少人盯着呢。真要是官府征粮，我是给还是不给？给了，青蚨没了；不给，一顶帽子扣下来，我这粮行还开不开了？”
对面坐着的是保和堂的李东家，闻言也凑过来半句身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可不是嘛，我们药铺更难。北边的原材料运不进来，防风、柴胡、治肺痨的贝母，都涨了三倍价了。前几日内廷那边还派人来传话，说宫里的供奉价要往下压两成。”
李东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愤愤不平，“这不是欺负人嘛！本来路断货少就赔钱，他还压价。这要是再摊上赈灾捐药，我这小半年，就算白忙活了。”
“供奉的价也敢压？”旁边传来一声苦笑，是开当铺的周朝奉。
他缩着脖子，脸色蜡黄，“我那当铺，这几天天天有人来当东西，都是急着换钱买粮的。我这心都悬着，就怕劫匪抢的那些金珠玉器，流到我铺子里来。真要是收了赃物，被官府查出来，我这铺子就得封，人也得进去。”
“周老板说得是。”做皮毛生意的贺掌柜接了话头。
他揣着个铜暖手炉，还觉得冷，肩膀缩着，“我那批狐皮、雪羊羔皮，都在北边草原上呢，路封了运不过来。开春之前都开不了张，天天赔房租。本来还指着年下能卖一批，这下倒好，雪灾一闹，人人都紧着钱买粮，谁还买皮毛？”
贺掌柜旁边是开胭脂铺的苏老板，一身素色斗篷，领口镶着兔毛，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愁。
她闻言抿了抿嘴，声音细细的：“可不是嘛。我铺子里新到的蔷薇露、胭脂膏，都是最新的样子，本来等着天气热起来后卖个好价钱。这一下雪，姑娘小姐都不出门了，整盒整盒的货压在手里，再放就坏了。”
挨着苏老板的是做香料生意的穆老板，留着三缕长须，闻言摇了摇头：“我那香料更不用说。本来年下各家都要制香、熏衣，这下雪灾一来，谁还有心思弄这个？新的香料运不进来，库里的存货，都快发霉了。”
再往下数，开镖局的赵镖头虎背熊腰，此刻也皱着眉：“我们镖局更难。路封了，镖都走不了，雇主天天来催。还有山匪趁乱劫道，十里坡那事一出，谁敢走夜路？再这么下去，兄弟们的饷银都快发不出了。”
做玉石生意的石掌柜也叹气：“玉石行也淡。雪灾、劫匪一闹，人人都买粮买药，谁还买玉？”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都压得低，却把各自的难处都倒了出来。
说来说去，核心都绕着三件事：劫案会不会牵连商户、会不会关门停业；
赈灾要摊多少钱粮、有没有出力表忠心的机会；
雪灾封路封河的禁令，什么时候能松一松。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准数，毕竟谁也摸不准白家的心思。
正说着，角落里忽然传来个细细的声音，是做纸张生意的陈老板，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看着像个穷酸书生。
“诸位...诸位听说了吗？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叫念苏堂，生意火得不得了。据说...背后有白家的人撑腰。”
这话一出，厅里静了一瞬。
“念苏堂？我知道。”胡胖子眼睛一亮，“前几日我家夫人还去买过，说点心做得精致，价钱也公道。里头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姑娘，叫印诗，说是几个月前被白家的苏公子救过，特意开个铺子报恩。”
“苏公子？白苏？”周朝奉连忙接话，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不能吧...那一位，不是早就...”他话没说完，可人人都懂。
满厅的掌柜谁没听过白苏的名号？
那是白家嫡系三长老白城的独子，当年是白家年轻一代第一人，年纪轻轻修为就突破四境，手段凌厉，如日中天。
当年走在街上，连城主见了都要主动颔首。
谁不说白苏公子是麒麟儿，将来必是白家的柱石？
直到不久那场族内惊变，白城联合几位长老谋逆，想逼白墨退位，扶白苏上位。
事败之后，白苏被废去一身修为，革了嫡系身份，囚在家族地脉深处的水牢里，永世不得出世。
那场血雨腥风，族里压得紧，可市井之间谁没耳闻？
好好一个天之骄子，一夕之间成了阶下囚，说起来都让人唏嘘。
“可不是他嘛。”钱掌柜慢悠悠开口了。
他是永大钱庄的东家，手里管着三家分号，消息最是灵通，指尖拨得飞快，像在拨算盘珠子，“白家家族试炼前，就是他出事前最后一次上街，在街上撞见几个恶少欺负卖汤圆的姑娘，出手救了人。”
“那时候他还风光着呢，随手就赔了那姑娘几千金，帮她安顿了生病的母亲。姑娘哪知道后来的天翻地覆？只当自己遇上了贵人，一心一意要报恩，开了这家点心铺，名字都叫念苏堂。”
“天天来门房递帖子求见，说要当面谢谢苏公子。”钱掌柜嗤笑一声，“门房的人都当笑话讲。她还以为她的白月光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苏公子呢，实则早就是水牢里的活死人了。别说见，连提都不能提。”
厅里一片沉默。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当年白苏公子何等风光，他们这些商户哪个不想巴结？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连提一句都犯忌讳。
倒是那个卖汤圆的姑娘，懵懵懂懂的，守着个点心铺，天天念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人。
这份不知情，碎得像檐角的冰棱。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犯忌讳的事了。”杜掌柜转着手里的俩铁核桃，咔咔作响，打断了沉默，“还是想想咱们自己的事吧。这都二更天了，白管事什么时候出来啊？不会...今儿就这么让咱们等一宿吧？”
“不能。”钱掌柜笃定地摇摇头，“既然让咱们等，就肯定会见。这么多商家在这儿等着，总不能让咱们白跑一趟。白家做事，向来有章法。”
话虽这么说，众人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这一天里，他们看着盐商的张老爷来了又走，张老爷是总商，身家比他们都厚，也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留下礼单，被客客气气送走了，连内院的门都没摸着；
看着做玉石的赵老板被小厮送出门，脸上讪讪的；
看着无数手里攥着礼单人的黑着脸出来。
这些人，要么家底更厚，要么门路更广，可也都没见到正主。
他们这些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更耗得起，也更不敢走。
万一刚走，就轮到传话了呢？
误了自己的事，找谁哭去。
正熬着，外头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靴底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咯吱作响，不疾不徐，透着分量。
厅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闭上嘴，坐直了身子，整理衣襟的整理衣襟，捋胡须的捋胡须，齐刷刷看向门口。
管事小厮先一步掀帘，躬身唱喏：“白管事到。”
众人立刻都站起身，齐齐拱手招呼：“白管事。”
进来的是白恪，白家旁支的外门子弟，修为刚刚突破二境，在外院当差快二十年，是这些商铺老板信得过的人。
一身青缎直裰，腰间系着刻云纹的铜腰带，手里攥着个象牙记事牌，肩上沾了点夜雪，神色干练疏淡，不怒自威。
他扫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步伐稳健地走到主位坐下。
小厮连忙上前添茶，青瓷碗碰着茶托，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诸位掌柜久等了。”白恪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子的声响，“家主和少家主今日处置劫案后续，又同城主府、军营议雪灾赈灾的章程，抽不开身，吩咐在下招待诸位。有什么话，诸位但说无妨，我都记在册上，回了家主，自有回话。”
话一落地，众人对视一眼，还是粮行胡老板最沉不住气，往前欠了欠身，率先开口：“白管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伙儿今儿来，一来是听闻世子遇惊，特意来慰问，给世子和少夫人压惊。二来也想讨个准信。这劫案...不会要全城彻查、挨家挨户搜吧？”
“我们都是正经做生意的，跟劫匪半文钱瓜葛都没有。这要是关门搜查，我们生意停了是小事，百姓买粮买药都不方便，容易出乱子啊。”
他一开头，众人就纷纷附和。“是啊白管事，”保和堂李东家连忙接话，往前凑了凑，“我们药铺更是耽误不得。雪天受凉的人多，还有得肺痨的、闹风寒的，都等着抓药。真要是关了门，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们木器行倒不怕查，”杜掌柜转着铁核桃，咔咔作响，“就是听说官府要修危房、搭粥棚、加固城墙，我们寻思着，要是用得上木料，我们愿意效力，就是想问问大概的章程，我们也好提前备料，误不了事。”
周朝奉也清了清嗓子，拱手道：“白管事，我们当铺也有难处。就怕劫匪拿赃物来销，我们眼拙认不出来，平白受牵连。您看...府里要是有赃物的图样，能不能给我们透个风，我们也好留意，查到了立刻报官，也算为保境安民出份力。”
跑漕运的张把头嗓门大，瓮声瓮气：“还有漕运的事！漕河封冻快十天了，我手下十二条船，都卡在半道上，船上的粮食、药材、布匹都压着。白管事能不能跟家主说说，跟河工司通个气，后日就组织人破冰开道？再冻下去，粮食霉了、药材潮了，损失就大了。再说了，城里粮价涨得厉害，漕粮一到，也能平抑物价，对百姓也好啊。”
永大钱庄的钱掌柜也跟着点头，慢悠悠道：“还有钱庄这边，雪灾一过，怕是百姓要挤兑。存粮的、存布的，都要换成现钱买粮买药。要是白家能牵头存笔青蚨镇着市面，我们各家钱庄都愿意跟着出力，利息都好说，绝无二话。”
苏老板娘也细声细气开口：“白管事，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也想出份力。要是赈灾需要布匹、针线什么的，我们胭脂铺虽小，也愿意凑一份。就是...就是想问问，这市面什么时候能松快些？总不能天天大雪封门，生意都没法做。”
众人七嘴八舌，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核心却都绕不开那几件事。
白恪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众人都说完了，才抬了抬手。
就这一个动作，厅里瞬间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诸位的顾虑，家主都料到了。”白恪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首先说劫案的事。劫匪是北境的山匪，已经有眉目了，自有府衙和族里的执法堂去追，只会查劫匪的窝点和销赃的渠道，不会惊扰寻常商户，更不会挨家挨户搜查。”
“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各行其是，没人找你们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但是，家主也托我给诸位带句话。雪灾当前，百姓艰难。谁要是敢趁乱发国难财、哄抬物价，或是敢替劫匪销赃、窝藏赃物，到时候别说生意做不成，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