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沒敢進來。
是宣傳部的一個小姑娘，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猶豫了好幾秒才敲了兩下門框，聲音怯怯的。
“徐總，那個……又來了幾篇新的。”
徐海沒抬頭，聲音從喉嚨深處悶出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
“誰讓你們封號的？誰讓你們刪帖的？你們這是嫌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宣傳部的小姑娘被他這一吼嚇得往後縮了半步，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听不見。
“是……是策劃那邊說怕影響新活動的推廣，讓我們先壓一下……”
“策劃？哪個策劃？你讓那個策劃——你讓徐文濤過來，現在。”
小姑娘如蒙大赦般快步退了出去。
過了不到兩分鐘，徐文濤推門進來，臉色也不好看。
徐海把面前的營收報告往桌角一拍。
“你看看這個。”
“營收破紀錄，玩家流失破紀錄。”
“你知道外面叫我們什麼？乞丐征途。”
“說我們拿著碗在街上追著玩家討錢，十萬一把武器，跟乞丐有什麼區別？”
徐文濤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里那份新打印的客服統計報告放在了徐海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哥，那幾個高付費的刪號理由一模一樣，花錢買不到尊重，他們不是差這十萬塊錢，是覺得這個活動侮辱了他們花掉的那些時間和精力。”
徐海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翻著那些退游申請單，一頁一頁地翻。
每翻一頁，臉色就更沉一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和遠處走廊里打印機嘎吱嘎吱的響聲。
幾張退游申請單被他不小心推到了桌邊，其中一頁飄落在桌腳旁，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客服回訪記錄。
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龔主管端著一杯速溶咖啡走進來，眼圈發青，顯然也是陪了一整夜。
她把電腦屏幕轉過去對著徐海，正是客服工單系統今早剛導出的表格，前一天的退游賬號量。
他們上午把賬戶注銷流程按優先等級排了一遍。
頂氪群里的幾個熟悉Id佔了其中大半，鐵血戰歌的賬號也在名單里。
“鐵血戰歌退了。”龔主管把表格留在屏幕上，收回手捏住咖啡杯，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整理出來的那份退游公會名單。
鐵血盟將近兩百人的公會在昨晚從活躍榜上消失了，分公會的幾個骨干同樣換了黑頭像。
“他手底下那批重氪，之前出活動的時候都是沖在最前面那批。”
“我知道他是誰。”
徐海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半拍，但尾音里卻摻著一點控制不住的干啞。
“你跟我說他退了有什麼用？退了再去拉新的人進來啊，我們上個月不是剛雇了一批專門做高端用戶維護的人嗎？人呢？去打電話，一個一個打，跟他們說這次是限時的，就一次，以後不會再出了。”
“打了，昨晚打了一圈，不是不接，就是接了說考慮一下然後掛掉，順便還把我們客服電話拉黑。”
龔主管翻著手邊的記錄。
徐海的嘴唇動了一下，隨即從皮椅上站起來，把桌上那沓報表掃到一邊，聲音越來越粗。
“拉黑？我們給他們開綠色通道，專人客服，節日禮物，他們拉黑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
“微博刪了，貼吧刪了，尋知的熱度也往下壓了。”
他轉向屋里其他人。
“結果他媽的壓不住群里那些截圖？我花一千萬給宣傳部，給他們就是干這個的？連幾個破qq群都堵不住？你們宣傳部到底是干什麼吃的？”
“我們被整個圈子當成笑話，連消消樂那邊發個六塊錢的禮包都跟著有人在對比區把我們拖出來打。”
他把煙灰缸往旁邊一推，看著宣傳部剩下的幾份反饋表。
“你們誰能告訴我，幾個破群里的截圖，比幾百萬投下去的宣發還難堵？”
宣傳部負責人坐在角落里沒敢抬頭，手里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無意義的圈。
“我們所有能聯系到的群主昨晚都試著接觸了。”
徐文濤嘆了口氣，說道。
“但公會群是玩家自己建的，管理員都是他們自己人。”
“人家不給刪，我們也不能強行接管。”
“而且那個對比截圖不是從一個群流出來的，剛才讓推廣組去溯源，最早發在四五個公會群，之後被轉發到交易群，再從交易群進散人群，每個節點都是一手轉一手，速度比我們封鏈接快得多。”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煙灰缸里的煙灰被空調的微風輕輕吹起一點，又落回缸底。
徐海站在那里看著三台顯示器上滾動著的那些罵評，眼楮里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某種更深的疲憊。
整個活動的初衷對他來說毫無爭議，他只是想用一把無級別武器撬開那些還在觀望的氪金用戶的存量上限，按內部測算至少能在頭一個月拉到上千萬新增入賬。
他從來沒想過這群真正掏錢的人會翻台翻得這麼徹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現在怎麼辦。”
徐文濤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窩著一肚子火，這些天他夾在策劃組和運營組之間，上頭逼數據底下罵方案，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說任何一句推卸責任的話。
“已經在做補救方案了。”
“限時活動提前三天結束，改成無級別武器的屬性在下次版本更新時回調到跟副本產出同一檔，然後給所有在活動期間購買了禮包的玩家補發一套絕版皮膚，皮膚不賣，只送，當補償。”
徐海終于抬起頭來，眼里的怒火略微淡了一絲，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
“動作要快。”
“已經在做了。”
“但還有一個事，下周的版本更新，數值調不調？策劃那邊有人提議做一次全面數值平衡，把之前幾個版本堆出來的數值溢出清一清。但這樣一來可能會觸及到更多高付費玩家的利益。”
“先保穩定，再賭收益。”
“先做挽救，再去考慮更好的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