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法務總監那邊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但攝像頭一直開著。
徐海想從那個沉默里找出一絲回旋的余地，他開口時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董事長，我們已經把那個活動的數值回調了，補償方案也擬了兩版。”
“今天晚上我讓所有人通宵把降級數據跑完，明天一早就發公告，輿論的事我們再找幾家媒體發正面通稿，只要...”
“你不是還沒听明白。”
董事長把話截斷。
他不叫徐海了。
“現在的核心問題不是你的活動數值。”
“是一個工作室的總經理在員工暈倒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別大驚小怪。”
“你把這個畫面切到任何一個上市公司的品牌負責人面前，對方反應會是同樣的四個字，無藥可救。”
“哪怕我把總部一整年的公關費都撥給你，也蓋不住這一個事實。”
“品牌受損的事你說不懂，那就換個你一定能懂的，投資者不會把錢放在一個隨時可能因為管理層失職掉進社會新聞的公司里。”
法務總監把一份文件從屏幕共享里打開，黑體標題的臨風工作室業務調整方案在畫面中央往上滾。
“這份聲明的大意是臨風工作室在游戲運營過程中存在嚴重管理失誤，擅自上線高額付費活動破壞游戲平衡，並且在員工健康管理方面存在嚴重失職。”
“以上行為均屬臨風工作室管理層徐海個人決策失誤，與玉樹總部無關。”
“經總部研究決定，即日起無限期暫停臨風工作室全部業務，臨風工作室負責人徐海即日起免除全部職務。”
他停下來，讓屏幕上那一行字自己說話。
“不是。”徐海著急了，說道。
“這個我可以處理，不過就是幾張照片幾篇帖子，我們正在聯系平台方刪帖，我希望總部給我一點時間...”
“徐海，這不是刪帖能解決的問題。”
法務打斷他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但下一秒說出口的字句已經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玉樹的股價今天已經受影響，董辦不打算讓你再以玉樹的名義出現在任何官方傳播渠道中。”
“這篇聲明會在今天中午發出，通告正文我們已經擬好，稍後會有專人發一份到你的郵箱。”
過了好一會兒才補了一句。
“你還有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之後，這份聲明發出去，法務部會把你的離職協議和相關文件一並送過去。”
“在這三個小時里，我們建議你把臨風內部的善後交接整理清楚，員工工資，遣散費，辦公資產，這部分總部會派人協助，但流程需要你來簽字。”
徐海坐在屏幕前面，他的手指一直放在觸控板上放在同一個位置，忘了松開也忘了握緊。
特別是听到通告正文的時候，他在電腦另一端屏住了呼吸。
他下意識把音量鍵又多按了一下，像是這樣能把那個人的話听得更清楚一點，听出一點轉圜的可能。
然而沒有。對方始終是那種公事公辦，一點縫隙都不留的語氣。
秘書讓他去翻郵件。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點開收件箱，果然已經躺著一封未讀。
正文不長，措辭比他想象中還冷。
背景音里有外面工作區傳來的腳步聲，很輕，是有人又開始走動，但不是往工位方向。
那個腳步聲往茶水間那個方向走，又停下來停在離會議室不遠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外面站著等。
他抬起眼看向屏幕里自己的小窗口，畫面里自己的臉灰白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他想說一句什麼，但他發現董事長沒有在看他，對方的目光一直垂在文件上，像是在等最後一個字落下去。
“經查，臨風工作室負責人徐海在經營管理過程中存在嚴重失職，其在未經總部審批的情況下，擅自制定並推行不當商業策略，同時在工作團隊管理中采用非合規的考核機制與勞動強度安排，導致一系列不良後果。”
“上述行為與玉樹科技一貫堅持的企業價值觀和合規管理體系相悖。”
“自即日起，玉樹科技與臨風工作室終止一切運營合作關系，該工作室後續所有業務與玉樹科技無關。”
“臨風工作室原有項目及人員將由公司另行評估處理。”
徐海默念了一遍郵箱里的文件。
他意識到郵件里只字未提這次被玩家指著鼻子罵的超模武器活動是誰批準上線的，也沒有提加班審批單上每一份都留有他的簽名字跡。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郵件里甚至沒有給臨風加任何一個前綴，不是玉樹旗下品牌，不是曾獲總部資源支持的工作室，只是臨風工作室。
窗外洪昌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江面上的貨船亮起了點點燈光。
他當初租這里的時候，就是因為能看見江。
那些燈光在黑色的水面上拉出很長很長的倒影，被波浪揉碎了又重新聚攏，像怎麼也拼不回去的玻璃碎片。
這個時候董事長離開的畫面，剩下的是法務跟董事長秘書。
董事長秘書看著徐海這個樣子，直言道，“徐總，你是知道這些事情會對公司帶來多大的傷害。”
“現在不少股東都在要求處理你。”
“這已經是董事長為你爭取的最大寬限。”
“沒讓你背上什麼經濟處罰，你現在，就按照法務老師的話去做。”
“你自己發一個澄清公告，跟總部同步發，這一切的事情，都是你的決策。”
“希望你能明白公司的良苦用心。”
這話一出，徐海怎麼會不懂。
又是切割，之前就切割成了工作室。
現在，是徹底跟玉樹斷了。
而且人家這個話太明白了。
你發這個，那就不要你的錢。
如果你不發，還想著在這個圈子里混，那你就得背上經濟賠償了。
聰明一點的，之前賺夠了，現在就承認吧。
“徐總，那會議就到這里，董事長因為這件事情，還得去跟股東們善後。”
“你這件事情上點心，早點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