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把筷子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倒不是說他不夠格，二十歲能賣出百萬冊書的作家，全省找不出第二個。”
“但評審委員會看的不光是成績本身，還要看候選人在行業內的引領作用，對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貢獻度，以及所獲榮譽的層級。”
“作家這個身份在市級評選里是很大的加分項，但到了省級，評審標準更綜合，光靠一支筆，確實有些吃虧。”
“我跟評審委員會那邊的人聊過，今年這批候選人里有好幾個是帶著國家級科技獎項來的，還有兩個是民營企業家，年納稅額都是千萬級別的。”
“往年評上的大多是科研，醫療，教育，公益這幾個領域的青年代表。”
“去年評上的有一個是省農科院的，帶團隊在鹽堿地上種出了高產水稻，推廣了好幾萬畝，直接帶動了幾千戶農民增收。”
“還有一個是援藏醫生，在西藏待了八年，海拔那麼高的地方做了上千台手術，下來的時候頭發白了一半。”
“跟他們比，寫書的確實不太佔優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客觀，不是在貶低陳景，而是在陳述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評選邏輯。
甦正國做了大半輩子的組織工作，經手的評選材料不知有多少，哪一類人在評審委員會眼里分量重，哪一類人容易被刷掉，他心里門清。
“不過。”
甦正國話鋒一轉，把酒杯擱在桌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陳雨，眼神里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那個堂弟，要是真想拿下這個榮譽，也不是沒機會，他把身份換一下就行。”
“換身份？換什麼身份？”陳雨問。
“如果他不以青年作家的身份去參評，而是以青年企業家的身份報上去，競爭力和現在不是一個檔次。”
“登峰科技去年的年營收，用戶體量，行業影響力，放在全省青年企業家里也是拿得出手的。”
“而且他不光做企業，還做了公益，捐了一所希望學校，這些放在社會貢獻那一欄里，評審委員會打分的時候是很加分的。”
“陳景要是能多一重身份，比如企業家，或者慈善家，那分量就不一樣了。”
陳雨握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尖壓在筷子上有些發白。
企業家？他放下筷子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臉上還是剛才那種從容的笑容，但心里已經翻了好幾個浪頭。
“爸，你說企業家，我堂弟他，是不是在外面也做了些別的事？”
“我只知道他在洪昌那邊寫書，具體的公司什麼的，他從來沒有跟親戚們提過。”
“上次家族聚會，他也只是說自己寫書賺了點錢，買車的錢都是稿費來的。”
“看來他這個事情確實沒怎麼跟家里說。”
甦正國看了他一眼，眉頭動了一下，隨即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語氣反倒更平淡了，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在洪昌開了一家科技公司，叫登峰科技，手底下好幾個產品，一個叫尋知，一個叫番茄小說，還有兩款手機游戲，其中有一個叫開心消消樂，營收已經破億了，已經是納稅大戶了。”
“他還投資了一個電競俱樂部，拿過全國冠軍。”
“你這個做堂哥的，一點都不清楚？”
陳雨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手里的筷子擱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嘴微微張著，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登峰科技。
尋知。
番茄小說。
消消樂。
電競俱樂部。
他腦子里這些詞一個一個地炸開，每一個都不像是真的，但每一個從甦正國嘴里說出來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
老丈人是什麼人，掌握的信息肯定都是真的。
甦婉清在旁邊也停下了筷子，轉過頭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丈夫。
“你這個堂弟，到底瞞了你多少事？尋知是我們用的那個尋知？番茄小說是你手機上那個番茄小說？他一個人搞的？他才多大，大二？”
“現在登峰科技放在全省的互聯網企業里面，體量不算最大，但勢頭是最猛的一家。”
“更難能可貴的是慈善家，他還有一家火鍋店，就是良辰美景，這家火鍋店是他開的，他有一個計劃，就是專門讓一些貧困生去兼職，工資很高，在我們省內的一些兼職行業排第一。”
“去年一年資助的貧困學生有好幾百個，社會評價非常高，不過他不求這些，從來沒參與任何的采訪。”
“還有一所學校，雖然不知道太多細節，但是知道他們公司每個月都會給希望學校打款二十萬，之前建設的時候，也是陳景一個人自掏腰包。”
“如果陳景願意以企業家和慈善家的身份來參評今年的省十大杰出青年，他的勝算會比現在大得多。”
“作家身份在省里可能不夠重，但加上科技公司創始人和公益慈善這兩個維度，評審委員會的評分體系對這類復合型青年人才有明確的加分機制，到時候那些拿著國家級科技獎項來的候選人，跟他比綜合競爭力，他也未必差。”
說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擱回桌上，看了陳雨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反而帶著一點很淡的，過來人的了然。
陳雨端起碗繼續吃飯，但他心里在翻騰。
去年除夕那一幕又浮到了眼前。
他端著主任的架子問陳景以後考不考公務員，說寫書不太穩定，還說自己可以幫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崗位。
當時陳景只是笑了笑，說暫時不考慮換行。
現在想來，陳景當時的那個笑，大概不是在敷衍他。陳景笑的是堂哥這人其實不錯，就是太喜歡把自己那套成功的標準往別人身上套。
“不過，他既然沒跟你們這些親戚說，那就是有他自己的考慮。”
“這孩子做事低調，不喜歡張揚。他把作家這個身份放在外面，把企業家這個身份藏在後面，這本身就是一種很聰明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