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能看到西湖的一角，湖面在晨光里泛著碎銀似的光，湖心島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近處是層層疊疊的樓房和蜿蜒的街道，早高峰的車流在十字路口排成了長龍。
他站在窗前活動了一下肩膀，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今天的時間線。
上午韓藝琳開嗓練習，下午去體育館走流程，晚上正式開始錄制。
電視劇那邊，暫時可以放一放了。
今天的主角是韓藝琳。
上午九點出頭，陳景從自己房間出來，去敲隔壁套房的門。
來開門的是韓母。
她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頭發盤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表情出賣了她。
嘴角掛著笑，眉頭卻微微皺著，手里捏著一張酒店提供的餐巾紙，已經被她揉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典型的媽媽式緊張。
韓父坐在客廳沙發上，還是那件深藍色短袖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看起來比昨天沉默，但坐姿比昨天直，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的儀式。
韓藝琳從里面房間走出來，頭發已經扎好了高馬尾，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運動褲，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
她手里拎著那雙昨天試了好幾遍才選定的上台鞋。
不是新鞋，是她之前在學校演出也穿過的那雙，鞋底已經磨得有些薄了，但她說這雙鞋合腳，新鞋容易打滑。
她把鞋放在門口，彎腰整了整鞋帶。
“昨晚睡得怎麼樣？”陳景問。
“還行，躺了很久才睡著。”
韓藝琳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脖子。
“不是緊張，是腦子里一直在過編曲。”
“林老師說的那個轉音，我半夜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想通了，原來她是讓我在那個位置多掛半拍，不是拖長，是掛住不動，讓弦樂自己往前走。”
“我在腦子里唱了好幾遍，唱著唱著就睡著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比昨天松弛了很多，眼角有細細的弧度，但眼神很亮。
那種大戰前的平靜，往往比緊張更難得。
“開嗓吧。”
陳景在沙發上坐下來。
“別練太久，保持狀態就行。”
韓藝琳站到客廳正中央，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做開嗓練習。
從低音區開始，用氣泡音往上滑，一個音階一個音階地推，推到高音區的時候停下來做了一組唇顫音。
嘴唇快速地抖動，發出來的聲音像一只小馬達在喉嚨里轉。
這些練習方法是林老師根據她的嗓音條件單獨設計的。
她做得很認真，每個音階都反復校準，偶爾停下來咽口溫水，然後用手指在喉嚨外面輕輕按一下，像是在確認聲帶的狀態。
韓母站在衛生間門口，手里還捏著那張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餐巾紙。
她看著女兒站在落地窗前、陽光打在側臉上的樣子，嘴角動了動，大概是想起韓藝琳小時候在客廳里對著電視唱歌的情景。
那時候韓藝琳才五六歲，拿著遙控器當話筒，扎著兩個羊角辮，唱的是動畫片的片尾曲，唱完之後還要爸爸媽媽鼓掌。
韓父坐在沙發上也在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從昨天到現在話一直很少，但他敲膝蓋的節奏跟韓藝琳開嗓的音階是同步的。
女兒往上走一個音，他的手指就跟著敲一下。
午餐是酒店餐廳的簡餐。
韓藝琳吃的是一份白粥、一個水煮蛋、幾片全麥面包。
碳水加蛋白質，標準的上台餐。
不能吃太飽，太飽了橫膈膜會被頂住，高音上不去。
也不能吃太少，太少了體力撐不住整首歌。
她吃得很慢，一口粥嚼好幾下才咽，雞蛋掰成兩半，先吃蛋白再吃蛋黃。
這些東西都是林老師提前交代的，她執行得一絲不苟。
韓母在旁邊看著，好幾次想給她多夾點菜，筷子舉起來又放下。
她知道女兒現在是按專業要求在吃，自己不懂，就不添亂了。
吃完飯回房間稍作休整，下午一點半，四個人準時出發。
韓藝琳換了上台的衣服。
白色襯衫配深藍色長裙，簡單干淨，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銀色音符胸針。
襯衫的料子很薄，走動的時候衣擺會輕輕飄起來，上台打光之後會很好看。
這身行頭是陳景讓傳媒那邊幫忙搭配的，不是最貴的，但最適合她。
青春、自然、不刻意。
她的嗓音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不需要用太夸張的造型去分散觀眾的注意力。
車子在體育館外面停下來的時候，韓藝琳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體育館還是昨天那個體育館，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傍晚他們來踩點的時候這里還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調試設備，轉播車的電纜橫七豎八地攤在地上沒人管。
現在那些電纜全部用線槽整整齊齊地固定在通道兩側，每一條上面都貼著彩色標簽，標注著連接的設備和端口。
轉播車的隊伍從昨天的一輛變成了三輛，並排停在體育館側面，車身上的信號燈一閃一閃的。
保安穿著統一的黑衣，耳朵上掛著對講耳麥，站在圍擋入口處一個一個核對證件。
入口外面排著隊。
觀眾、工作人員、媒體記者，三條隊伍分別用隔離帶隔開，各色工作證在陽光下晃來晃去。
韓父下車之後站在停車場邊上，仰頭看著體育館外牆上那幅巨大的宣傳海報。
海報上四位導師的半身像並排印著，背景是那幾把紅色轉椅，標語寫著。
“只听聲音，不問出處。”
他把這句話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後轉頭看了女兒一眼。
韓藝琳正彎腰從後備箱里把自己的包拿出來，動作很平常，像是來參加一場期末考試。
韓母挽著丈夫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著裝了點心和保溫杯的塑料袋，袋口扎得緊緊的。
四個人往入口走。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選手模樣的人。
有的背著吉他盒，有的戴著大耳機嘴里哼著旋律，有的被朋友家人簇擁著，還有的獨自一人站在角落閉著眼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