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洪昌，天黑得早。
剛過五點半，天色就暗下來了，不是那種一下子全黑，是那種從天邊開始慢慢浸染的灰藍色，像有人拿毛筆蘸了淡墨，從西往東一層一層地暈開。
路燈還沒亮，校園里的一切都處在這種半明半暗的過渡里。
陳景從公司開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把車停在停車場，熄了火，在車里坐了一會兒。
今天處理了一堆雜事。
火鍋店新店的裝修進度、尋知購物板塊的初步規劃、紅包系統給騰訊那邊的對接郵件。
腦子還在轉，但身體已經有點累了。
他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把車里殘留的暖氣一掃而空，他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往宿舍樓走。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一股暖氣混著方便面的味道撲面而來。
郭子林正蹲在椅子上打排位。
看來幾個晚上又沒去吃飯。
曹志龍不在。
陳景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倒了杯熱水捂在手心里，剛想問曹志龍去哪了，宿舍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曹志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運動衛衣，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比半年前明顯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脖子上搭著條毛巾，臉上還有沒擦干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剛跑完步，又在操場邊拉伸了一會兒才回來。
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看到陳景，眼楮亮了一下。
“老五，有空沒，跟你說個事。”
還是之前那個陽台，還是那幾排不銹鋼晾衣架，上面掛著幾床還沒收回去的被單，在夜風里輕輕晃著。
曹志龍把胳膊搭在圍欄上，開門見山，語氣里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很踏實的匯報感。
“跑步一直在堅持。”
“從五月份到現在，快大半年了。”
“中間只有下雨天和期末考試那幾天停過，其他時間一天沒斷。”
“體重降了快二十斤，上學期體測跑一千米差點不及格，這學期輕松跑進四分鐘。”
“我現在的配速能穩定在五分半以內，十公里不在話下。”
他停了一下，把胳膊從圍欄上拿下來轉過身靠在圍欄上，仰頭看著夜空。
十一月的星星比夏天稀疏，但還是很亮，東一顆西一顆地掛著，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鑽。
“經紀人那塊，合同法、經紀實務、演出管理條例、還有你之前推薦那幾本傳媒法律的書，我全部看完了。”
“每一本都做了筆記。”
他從運動褲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給陳景看，里面密密麻麻列著幾十條學習摘要，有些地方用紅色標注了重點，有些地方打了問號。
大概是還沒完全理解的部分。
“我現在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東西都學了，但光學會沒用啊，得有地方用才行。”
陳景靠在圍欄上，側頭看著他。
幾個月前站在這個陽台上說自己配不上寧思瑤的那個曹志龍，跟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從體型到神態到說話的方式，全都不一樣了。
以前他說話的時候總喜歡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肩膀微微往里收，像是隨時在準備往後退。
現在他站在這里，後背是直的，肩膀是打開的，說話的時候眼楮看著你，不會躲閃也不會刻意放大音量。
就是一種很自然的、不需要用任何東西來證明自己的篤定。
“要是學的差不多了，你去考個演出經紀人資格證。”
“這是這個行業唯一的國家職業資格認證，拿到這個證，你才能合法地做藝人經紀業務。”
“你現在自學完的那些東西，合同法、經紀實務、演出管理條例，正好就是考試的核心內容。”
“趁知識點還沒冷，直接報了。”
曹志龍拿出手機翻到考試官網，找到了最近的報名時間和考試安排。
現在曹志龍也是很直率，不猶豫。
像之前，優柔寡斷的。
陳景轉過身靠在圍欄上，看著遠處宿舍樓的燈火，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很隨意。
“你跟寧思瑤最近怎麼樣。”
“還好。”
曹志龍這次的還好跟幾個月前的還好完全不是同一種語氣了。
幾個月前他說的還好是帶著躲閃和心虛的，是在用這兩個字把不想聊的話題擋在外面。
今天他說的還好很平靜，就是字面意思。
他跟寧思瑤之間，一切都挺好的。
“現在也是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
“她在那邊看我們專業的書，我在旁邊看我自己的書。”
“有時候她抬頭看我一眼，我也抬頭看她一眼，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繼續低頭各看各的。”
“就是那種，很舒服的安靜。”
“鍛煉之後，我確實自信了很多，敢站在她旁邊了，不怕別人多看我兩眼。”
“我現在覺得那些人多看我兩眼，說不定是在想這個男生怎麼這麼壯，不是在想他怎麼配不上她。”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是那種很坦誠的、不設防的笑。
但笑完之後他沉默了好一陣子，靠在圍欄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籃球場。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陽台的水泥地面上，跟欄桿的陰影疊在一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累。
能堅持這麼久，毅力很重要。
“老五，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
“我現在是大三，你是大一就出了書，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子龍現在做游戲攻略視頻，簽了合同，每個月有固定收入。”
“郭子林家里條件好，以後的路有保障。”
“我做的家教中介，但那個太不穩定了，做一單是一單，做不起來。”
“我就算把經紀人證考下來，我也不知道畢業以後能干什麼。”
陳景把水杯擱在圍欄上，側頭看著他。
曹志龍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自怨自艾，就是很認真地在困惑，像一個已經把能做的準備都做好了、但地圖上少了一個目的地的旅人。
“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讓你去學經紀人相關的知識，我說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