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又來了。
洪昌大學的梧桐樹早就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瑟瑟發抖。
風從江面上灌過來，裹著潮氣往人領口里鑽。
圖書館的座位從早上六點半開始就需要佔，暖氣管道咕嚕咕嚕響個不停。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考試前特有的焦灼味。
速溶咖啡的焦苦、風油精的刺鼻、打印店剛出爐的復習資料上殘留的碳粉余溫。
這三種味道攪在一起，把整棟圖書館腌成了一只巨大的焦慮罐頭。
陳景他們宿舍倒是沒那麼緊張。
大三上學期的課本來就少，這學期排的考試科目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古代漢語、現當代文學、一門選修的文藝理論，再加上寫作課的期末論文。
郭子林還是老樣子，把復習資料用三種顏色的熒光筆畫得花花綠綠，紅色必考、藍色可能考、黃色老師上課提過一嘴。
畫完之後整本筆記看起來像一塊被潑了顏料的畫布，他自己翻了兩頁，問趙子龍。
“你說我把這些全背下來，能及格嗎？”
趙子龍頭也沒抬，回了句。
“你把整本書都畫了跟沒畫有什麼區別。”
郭子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片花花綠綠的紙，覺得確實沒什麼區別，但還是一頁一頁翻著看。
趙子龍一邊復習一邊還在剪視頻，說是考試周也不能斷更，粉絲等著呢。
他的電腦屏幕上左邊開著復習資料pdF，右邊開著剪輯軟件，兩個窗口來回切，切到最後自己都忘了哪邊是哪邊。
看了一眼剪輯時間線上的素材，嘆了口氣說考完試之前再也不接急單了。
羅峰依舊把筆記整理成巴掌大的小本子揣在口袋里，吃飯排隊的時候掏出來看一眼。
上廁所的時候也掏出來看一眼，郭子林說他把筆記當護身符，羅峰推了推眼鏡說護身符能保及格就行。
曹志龍每天還是六點半起床去跑步。
最後一門考完那天下午，陳景從考場出來。
走廊里已經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吃燒烤了，幾個男生背著書包從樓梯上往下跑。
腳步聲在教學樓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像被關了太久終于放出來的什麼動物。
郭子林第一個沖出考場，嘴里喊著解放了解放了，兩只手舉過頭頂做了個擁抱天空的姿勢。
然後就被趙子龍從後面踹了一腳。
“你每次都喊解放，考完試不一樣在宿舍打排位。”
郭子林拍著褲子上的鞋印。
“那不一樣，考試期間打排位有負罪感，考完打排位是享受人生，享受人生懂不懂。”
羅峰跟在後面，把護身符筆記本塞回口袋里。
“今晚要去音樂系听期末匯報演出，有個學長自己寫的曲子特別好听，我之前听過一次排練，鋼琴前奏一出來就讓人想起夏天。”
曹志龍最後一個出來，陳景問他考得怎麼樣，他說還行，然後頓了一下，說了句寧思瑤約他晚上去良辰美景吃火鍋。
陳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人關系看起來蠻好的了。
他把教材夾在腋下，朝陳景點了下頭，然後往宿舍方向走去，步子比半年前穩了太多。
傍晚陳景和何楚薇約在學校後門那家常去的小館子里。
店不大，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把外面街景的霓虹燈暈成模糊的彩色光斑。
何楚薇到的時候圍巾上還沾著冷風的味道，她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脫下羽絨服，露出里面那件陳景去年生日送她的淺灰色羊毛衫。
陳景注意到她翻菜單的動作很利落，手指在頁面上劃過的時候不拖泥帶水。
跟之前那個會為了選什麼菜而糾結的她比起來，好像多了一層更沉穩的東西。
是那種在某個大任務完成之後才會出現的、很淡的篤定。
菜端上來之後，兩個人吃了一會兒。
何楚薇夾了片青菜放進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又像是在醞釀什麼。
她把筷子擱在碗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熱氣在杯沿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我的書要完結了。”
陳景正要夾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來，看著何楚薇。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反復確認過很多遍、終于可以坦然說出口的事。
不是那種我終于寫完了的如釋重負，沒有長舒一口氣，沒有癱在椅背上，也沒有那種完成任務之後想要馬上慶祝的興奮。
她的表情更接近于一個長途跋涉的人在終點線前最後一次回頭望。
看到來路漫長而曲折，然後輕輕呼了口氣，轉回頭，看向前方的路。
“怎麼這麼快。”
“之前不是說還在改第四稿嗎，我以為還得再改一段時間。”
“是存了二十萬字稿。”
何楚薇把茶杯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已經泡得透明的茶葉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當初是因為後面寫了那麼多，中間那段劇情轉折如果要改，牽連的章節太多，每一章都要重新調整邏輯。”
“等于說動一處就要動全身。”
“那段時間我每天打開稿子都覺得改不完，越改越沒有信心，越改越覺得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應該寫這本書。”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楮看了陳景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委屈，沒有抱怨，只有一個經歷過自我懷疑的人回頭審視那段灰暗時光時特有的平靜。
“後來趁著元旦回安城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自己的稿子。”
“逐字逐句地讀，不跳過任何段落。”
“讀完之後我發現中間那段轉折確實太拖了，節奏完全塌掉了。”
“讀者看到那里會覺得這本書在原地打轉，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如果不改，後面所有章節都會受牽連，邏輯鏈條會越拉越松。”
“如果要改，後面的章節全部都要重新梳理。”
“工程量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