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些信息在心里消化了片刻。
然後抬起頭看著陳景和段師傅。
用他那雙長期在田地里勞作的人特有的樸實眼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陳總，段師傅，你們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陳景把具體的臥底方案詳細講了一遍。
計劃的核心是給林禾編一個跟盛遠合作的身份背景。
說林禾的父母身體不好需要大筆醫藥費，盛遠給了他一大筆錢，這就是他叛變的理由。
為了讓這個身份更可信，陳景還特意加了一個細節。
盛遠這次給林禾派了一個新任務，讓他把這家店的滅火器換成過期的。
等下次消防檢查來的時候門店就會因為消防設施不合格被停業整頓。
“你不是去抓內鬼的，你是去釣魚的。”
“你的身份不是良辰美景的員工，是被盛遠收買的內線。”
“你的任務是接近另一個內鬼，假裝跟他是同類，讓他自己把證據交出來。”
“你要表現得比他還積極，比他還恨良辰美景，讓他覺得遇到了同路人。”
“他警惕性高，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但只要你先亮出任務細節，他就會放松警惕。”
陳景說完之後又叮囑了幾條實操層面的細節。
讓他不要主動去問對方的身份，要讓對方自己說出來。
不要用任何錄音設備或者偷拍手段，因為內鬼的反偵察意識通常很強。
如果感覺對方有任何懷疑，立刻停止接觸，安全第一。
林禾把每一條都在心里反復默念了幾遍，直到確認自己全部記住了，才輕輕點了點頭。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溫水一口喝完，站起來整了整工服的領口。
他走回後廚繼續搬菜的時候，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這個時候，盛遠已經把陳景他們布局的低價市場全部壟斷。
花的錢可不少，估摸著，至少接近千萬的資金。
而且還是他們可流動的資金。
當天下午，段師傅以“新店人手調配”為由，把林禾從三號店調到了那五家店之中的第一家店。
林禾第一天去上班，安靜得像個剛來的新員工。
認真干活，不多說話，休息的時候跟同事聊聊天，偶爾問幾個關于店里運營的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刻意不主動接近任何人，只是觀察。
他觀察每個人的工作習慣。
誰喜歡在後廚通道里待著不走，誰休息的時候總在玩手機，誰對其他同事的態度特別客氣像是有所虧欠。
第一天的觀察沒有發現異常。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他開始縮小範圍，把注意力集中在幾個有異常行為的人身上。
有一個服務員總是在休息時間接電話，接了之後走到後門外面去講，回來之後表情會有一瞬間的變化。
有一個後廚幫工對其他人都很冷淡，但每次店長交代工作的時候特別積極，積極得有點過分。
林禾把這些細節全部記在心里，但沒有跟任何人說。
在第三天的工作中，段師傅又將林禾調到了同組內另一家有嫌疑的門店。
像在第一家店時一樣，林禾在這里還是按部就班地干活、觀察。
幾天過去了，他留心了一些人，但遲遲沒有鎖定目標。
直到一天晚班收檔，林禾正在後廚收拾料理台。
大部分同事都已經換好衣服走了，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新換垃圾袋的淡淡塑料味。
他看到一個人影靠在員工通道的拐角處，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那張臉上。
那個人的表情很專注，嘴角微微抿著。
像在處理什麼需要打起精神的事情，但又不是日常聊天那種松弛。
是帶著一種緊繃感。
他會停頓下來確認一下畫面或是檢查措辭，然後才按下去。
林禾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那個人站在通道拐角的位置很巧妙。
那個角度剛好能拍到後廚操作台的一角，而不會被走廊里的監控探頭拍到自己的臉。
這個站位不是偶然的，是刻意選過的。
普通人就算要在後廚拍張照，也不會注意到監控探頭的位置，只有那些不想被拍到的人，才會刻意避開監控。
他沒有急著上前，而是繼續低頭擦料理台，余光一直鎖著那個人的側影。
等那個人把手機收進口袋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跟了上去。
通道里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點亮，那個人听到身後的動靜，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林禾看到對方眼底有一絲極快的慌亂。
那種被人撞破秘密時本能的緊張，雖然馬上就被壓下去了，但那個瞬間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哥們，等一下。”
林禾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自然，帶著一種“自己人”的熟稔。
他快步走到那個人面前，往通道拐角里側靠了半步，把兩個人擋在了一個相對隱蔽的夾角里。
那個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牆壁上，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還有一絲不確定。
“你干什麼？”
對方的語氣是防御性的，但林禾注意到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口袋里的手機。
“都是一起的。”
林禾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听到的程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極其篤定。
像是已經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很久，只是今天才找到機會單獨說話。
對方听到“一起的”這三個字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沒出聲，顯然還沒有完全放下戒備。
“我听不懂你在說什麼。”
“錢總都交代了。”
林禾沒有理會對方的否認，繼續往下說。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刻意把語速放慢，像是在念一個只有同類才知道的暗號。
對方听到“錢總”兩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個變化極其短暫，但林禾離他只有兩步的距離，在通道那盞不太亮的聲控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瞬間的瞳孔變化，在他心里落下一個確定。
就是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