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主機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桌上，從背包里抽出幾包真空包裝的煎餅和一大瓶自制辣醬往桌上一擱。
轉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人到齊了。
316宿舍五個大四男生，一個不差。
郭子林把棒球帽摘下來往床上一扔，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過來。
“今晚我請客吃火鍋。”
他的理由是這估計是最後一次開學聚餐了，大四下學期大家都出去實習了，到時候別說吃火鍋，就是湊齊五個人都難。
羅峰正把兔肉往櫃子里塞，听到這話動作停了一下，說不是還有大四下學期嗎，怎麼就是最後一次了。
郭子林靠在椅背上，兩條腿翹起來擱在桌上，用一種過來人的口氣對羅峰說道。
“你想想啊，大四下學期干什麼？實習加上畢業論文。”
“到時候實習單位在哪你都不知道。”
“說不定你去了成都，老曹回東北了，子龍去了山東。”
“咱幾個天南海北的，連過年都不一定能聚齊。”
“畢業論文更不用說了，到時候就是通宵熬夜趕論文，哪有時間聚餐。”
“所以這頓就是提前把下學期的份一起吃了，我建議是直接買點燒烤去吃火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開一個普通的玩笑，但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羅峰的兔肉停在半空中，曹志龍翻書的手指停住了，趙子龍剛擰開辣醬瓶蓋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四個人面面相覷，宿舍里忽然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梧桐樹上的知了還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過了好一會兒，郭子林又笑了一聲打破沉默。
“氣氛怎麼突然這麼沉重，別這樣。”
“咱們是來吃火鍋的，不是來開追悼會的。”
傍晚的洪昌大學後門巷子里。
梧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又長又斜，橘紅色的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灑在石板路上，把整條巷子染成一片暖金色。
良辰美景總店門口的隊伍已經拐到了旁邊的側路上。
幾個大一新生站在隊伍里，臉上還帶著那種剛進大學不到一周的特有稚氣。
眼神里既有對大學生活的新鮮好奇又有面對陌生人時的一絲局促。
他們手里攥著叫號的小紙條，其中一個男生正低頭用手機查菜單，另外幾個女生在小聲討論鍋底選鴛鴦還是全辣。
郭子林走在最前面，看到這排隊的長龍，拍了一下額頭說忘了提前訂位，這得排到什麼時候。
陳景直接說，去包廂吧，今天晚上消費肯定不少。
包廂是臨街那一間，窗戶正對著巷子里那幾棵老梧桐樹，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紅木圓桌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鴛鴦鍋底已經架在電磁爐上了，紅油那半邊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干辣椒和花椒在熱油里翻滾，麻辣的香氣把幾個人的眼鏡片全蒙上了一層白霧。
羊肉卷切得薄如紙片，毛肚是當天早上從菜市場挑的黑毛肚，蝦滑裝在一次性裱花袋里等著被擠進鍋里。
郭子林開了幾瓶啤酒，給每個人面前倒了一杯，泡沫涌上來差點溢出杯沿，他趕緊低頭嘬了一口。
他端起杯子站起來，目光在幾個室友臉上掃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想說點什麼壯烈的開場白，但嘴唇動了半天只擠出了一句“大四快樂”。
趙子龍說敬大四，希望這學期專業課不要太難。
羅峰說專業課應該就一兩門，主要是實習。
趙子龍沉默了片刻，把杯子放下來問他能不能別提實習，他還沒準備好。
曹志龍端起杯子踫了踫他的杯沿說早晚得面對，早點想清楚比晚點強。
陳景端起杯子跟每個人都踫了一下，說今晚不談實習，不談畢業，先好好吃一頓。
鴛鴦鍋的紅油那半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火鍋吃到一半，郭子林忽然把筷子擱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操場上幾個男生正在摸黑投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悶悶的，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和樓下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叫號聲。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轉過來看著桌上四個室友，難得用一種認真的語氣開口。
“老曹有經紀人證了，子龍要去dFG當教練，老五更不用說了。”
“就我跟羅峰兩個人還飄著。”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爸這個暑假又找我談了。”
“他說讓我回去接手他那個生意。”
“他覺得我在外面晃了三年多也沒晃出什麼名堂，不如早點回去跟在他身邊學，以後也好接班。”
“但是我不想回去。”
“我回去了，以後想見你們一面就得坐好幾個小時的火車。”
“我想留在洪昌。”
羅峰正在用漏勺撈鍋底的鴨血，听到這話把漏勺放在碗上，想了想才開口。
“我應該會留在洪昌，他老家那邊沒什麼對口的工作，回去了也進不了什麼好單位。”
“最主要的是沒人脈，我爸媽都是老實頭子，幫不到什麼。”
“洪昌這邊至少有兄弟們，有自己的小圈子。”
“我留在這里能發展的更好。”
郭子林听到羅峰說要留在洪昌，眼楮明顯亮了一下，連忙追問。
“馬上要秋招了，咱們要不要一起去秋招看看，說不定能進同一家公司。”
羅峰點了點頭，又反問郭子林，如果秋招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呢。
郭子林把筷子放在碗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為工作發過愁，家里什麼都有，畢業之後就算什麼都不干也有飯吃。
但這一刻他坐在洪昌大學後門這間火鍋店靠窗的位置。
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和巷子里排隊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不想再過那種什麼都不干的日子了。
“如果秋招找不到合適的，我就自己干。”
“我爸那邊能給我出啟動資金，但我不能一輩子靠他。”
‘我想自己試試看，就算虧了也認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夾了一片毛肚放進鍋里涮，夾起來放進嘴里嚼了兩口，然後用一種更篤定的語氣重復了一遍。
“嗯，自己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