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副總坐在自己辦公室里，面前的煙灰缸里又堆了好幾個煙頭。
他已經在這間辦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把那份處罰決定書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幾遍。
巨額罰款，強制解除排他協議，涉事銀行被全省通報批評。
每一項都打在盛遠的痛處上，但每一項都不致命。
盛遠在洪昌深耕了將近二十年，旗下控股三家上市零售企業。
擁有本地最大的商超連鎖和供銷物流體系。
資產規模在洪昌民營企業里穩居第一梯隊。
這筆罰款雖然數額巨大，但從集團整體資產負債表來看。
也就是一次性計提損失，不至于動搖根基。
真正讓他心里發堵的不是罰款本身，而是這件事對整個集團士氣的打擊。
盛遠在洪昌商界橫著走了這麼多年。
從來都是他們掐別人的脖子，什麼時候被人掐過脖子？
更別提是被一個之前從未放在眼里的年輕人反手一刀。
他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按滅，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在心里反復推演接下來競標的勝算。
勝率確實又降了不少。
罰款直接影響了可用資金池。
反壟斷處罰帶來的信用減分也會在評標委員會的綜合考量中被反復掂量。
但南湖那塊地畢竟還沒開標，標書本身的質量還在。
報價方案也經過了多輪打磨，只要評委那邊不出太大的意外，盛遠仍然有機會翻盤。
退一萬步講，就算這塊地最終落在宋氏手里。
盛遠的商業根基也不會因為這一件事就垮掉。
商超連鎖還在正常運轉，供銷物流體系還在正常運轉。
地產板塊的其他項目還在正常推進。
他一邊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一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正準備把下午要開的競標策略調整會的材料再過一遍，辦公桌上的座機忽然響了。
錢副總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董事長助理方助理的內線號碼。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話筒。
方助理的聲音從听筒里傳過來，還是一貫的平靜而不急不緩。
但說出來的內容讓錢副總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錢總，董事長請您去一趟大會議室。”
“今天召開全體高層緊急會議，所有核心管理層和各部門負責人全部參加，幾位家族代表也到了。”
錢副總听到全體高層這幾個字的時候，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上次開會還只是核心圈子的那幾個人。
常務副總、財務總監、法務部、地產投資部，而今天這場會議的規模顯然更大。
家族代表也到了這句話讓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家族派系那些人平時不怎麼參與日常經營管理。
只有在遇到真正的大事時才會被叫來開會。
而今天顯然就是那種真正的大事。
他對著話筒說了句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之後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口，拉開辦公室的門快步往走廊盡頭走去。
走過去的時候，他腦子里反復轉著同一個問題。
董事長召集全體高層，絕不是為了把已經定下來的處罰決定再當眾念一遍。
一定是出了什麼更需要集體決策的棘手狀況。
推開大會議室那扇厚重的紅木雙開門，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錢副總在門口站了一秒，快速掃了一圈會議室里的陣容。
心里那點不太好的預感瞬間被放大了好幾倍。
長條會議桌兩側密密麻麻排了二十來把椅子，每一把都坐著人。
核心高層坐在前排。
常務副總孫總、財務總監、法務部負責人、地產投資部負責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比平時更加凝重。
各部門負責人和旗下控股企業的總經理們坐在後排。
交頭接耳的細微私語聲在錢副總推門進來時短暫地停了一下。
然後又像被驚起的蚊群一樣嗡嗡地重新響起。
還有幾個平時只在年度股東大會上才能見到面孔的家族派系代表也來了。
坐在靠牆那排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錢副總一邊往自己慣常坐的那個位置走。
一邊在心里默默盤算。
處罰決定書已經下來了，競標還在籌備中。
股東那邊最近確實有些不滿的聲音。
但應該還沒到需要召集全體高層緊急會議的程度。
難道還有比處罰決定書更糟糕的事？
他拉開董事長右手邊的空位坐下來，把帶來的幾份匯報材料整齊地摞在面前。
然後抬起眼看向主位。
董事長坐在那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的坐姿還是那麼穩，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兩只手交握著擱在桌上。
但錢副總注意到一個細節。
董事長面前那杯龍井茶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口都沒動過，茶水已經徹底涼了。
茶湯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油膜。
他在盛遠干了快二十年，太熟悉董事長的習慣。
平時開會不管議題多緊張，董事長都會時不時端起茶杯抿一口。
那是他保持冷靜的方式。
但今天那杯茶就那麼被擱在那里，從頭到尾沒有被動過。
茶不喝，說明心里有火。
茶涼了還不喝，說明壓著的事比發火更嚴重。
董事長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後，把面前那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拿起來翻開。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緩緩掃了一圈。
每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私語聲也在這一瞬間全部安靜下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回避的重量。
像是用錘子把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木頭里。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討論處罰決定的事。”
“處罰已經下來了，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今天要談的，是股東那邊的事。”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兩下。
“最近一次股東大會上，股東們對集團這段時間的表現非常不滿。”
“從良辰美景收購失利開始，到現在的反壟斷處罰。”
“股東們看到了一個讓他們很不舒服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