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走到門口正要敲門，手還沒踫到門板，舅媽正好從廚房里探出頭來。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圍裙上沾著面粉。
手里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 面杖，臉上被廚房里的熱氣蒸得紅撲撲的。
看到陳景站在門口，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把 面杖往旁邊的案板上一放，嘴里念叨著。
“小景！你怎麼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陳景跟著進去後，笑道，“我是來找舅舅的。”
舅媽連忙說道，“你舅舅在會議室呢，你直接去吧。”
陳景輕輕點頭，朝著那邊走去。
他穿過客廳，推開會議室的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嗆得他下意識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氣。
會議室里坐了五個人，長方形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各種文件和煙灰缸。
煙灰缸里的煙頭堆得像小山一樣，空氣里煙霧繚繞，燻得人眼楮發酸。
舅舅張榮發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領口的扣子沒系，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兩條被養殖場風吹日曬得黝黑粗糙的前臂。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沉重，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他也沒有彈。
旁邊的幾個合伙人陳景有幾個是眼熟的。
之前來舅舅家吃飯的時候踫見過，都是跟舅舅一起做養殖公司的老伙計。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比舅舅輕松。
桌上攤開的文件里能看到幾張退單通知和庫存報表，角落里還扔著幾個空煙盒。
張榮發看到陳景推門進來，臉上的沉重表情短暫地切換成了一抹意外。
他把手里的煙在煙灰缸里掐滅，站起來朝陳景招了招手。
聲音里還殘留著剛才開會時的沙啞，但語氣已經切換成了長輩見到晚輩時特有的那種溫和。
“小景？你怎麼來了？”
“我過來看看舅舅。”
陳景笑著走過去跟舅舅拉了拉手，舅舅的手掌粗厚有力，虎口全是長期握鍬把磨出來的硬繭。
他又跟幾個面熟的合伙人一一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拉了把椅子在會議桌旁邊坐下來。
如果是前世的陳景，那張榮發都不用想，陳景是來求事情的。
因為前世的陳景壓根就沒錢，來了還能干什麼。
無事不登三寶殿。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在他們的印象里，陳景就單靠寫書，都賺了八位數，所以，這來啊。
不一定是求什麼。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些文件和煙灰缸之間掃了一圈，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問道。
“舅舅，怎麼了？”
“我看你們這愁眉苦臉的，是不是生意上遇到什麼難處了？”
張榮發拿起煙盒想再抽一根，又放下來，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他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一種成年人不想讓晚輩摻和煩心事的本能抗拒。
“沒什麼大事，就是生意上的一點小事，你別操心。”
“你小孩子家家的，這些事跟你說也說不明白。”
他說完又反問陳景。
“你今天來是干什麼的？是不是放假回家順便過來看看你舅舅？”
陳景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他心里很清楚，舅舅估計覺得自己完全沒有任何理由談合作。
“舅舅，我今天來，不是順便來看看的。”
“我是專程來跟你談個合作的。”
張榮發挑了挑眉，臉上的表情從長輩在應付小孩的好奇心變成了這個外甥好像不是在開玩笑。
他把煙盒擱在桌上，往前坐了坐，兩條胳膊撐在桌沿上。
用一種重新打量的目光看著陳景。
“合作？什麼合作？”
“舅舅不是做養殖的嗎？雞鴨魚，牛羊豬。”
“咱們鄉里，就屬咱們這里技術過硬，品質穩定。”
“方圓幾十里的養殖戶提起你名字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我現在手上有五十家火鍋店...”
“五十家？”
旁邊一個穿著深藍色毛衣的合伙人下意識地插了句嘴，聲音里帶著不加掩飾的驚訝。
“對，五十家。”
陳景點了點頭，語氣很平實，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不需要再證明的事實。
沒有炫耀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存在的情況。
“火鍋店的名字叫良辰美景。”
“接下來還要開二十二家生鮮超市，品牌叫優糧鮮生，首批門店大概在月底開業。”
“兩家業態加起來，對雞鴨魚牛羊豬的需求量會非常大。”
“我們供應鏈也有散戶，不過散戶那邊的供應量不夠穩定，品質也參差不齊。”
“我需要一個能長期穩定供應優質養殖產品的合作伙伴。”
他看著舅舅的眼楮，把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鄭重。
“想到舅舅家就是做這個的，就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那個穿著深藍色毛衣的合伙人，听到良辰美景幾個字的時候忽然抬起頭來。
眼楮里閃過一絲像被什麼點亮了的光。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往前坐了坐，用一種按捺不住興奮的語氣說道。
“良辰美景？我知道我知道！暑假的時候我女兒天天吵著要去吃那家火鍋店。”
“很火，特別是在網上，每次去都得排隊，那天我帶著一家人排隊兩個小時才進去。”
“沒想到這個老板是外甥啊。”
陳景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實。
“是我。”
“火鍋店和供應鏈都是我自己在管。”
“供應鏈品牌叫優糧鮮生，從周邊鄉鎮散戶農戶手里直接收菜。”
“省外有內蒙古的羊肉基地和河南的牛肉基地，冷鏈干線已經全部跑通了。”
“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能穩定供應雞鴨魚的養殖基地。”
張榮發整個人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會兒。
他靠在椅背上，把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盯著陳景看了很長時間。
那種眼神不是質疑，也不是驚訝。
更像是一個長輩忽然發現這個小外甥。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長成了一個能坐下來跟自己面對面談供應鏈合作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