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端坐席间，全程沉默。
他看着父皇被妖妃蛊惑，看着百官趋炎附势，看着救命恩人在这京都被步步试探，被刻意刁难。
他的心底积满寒凉与愤懑。
宴至尾声，皇帝借口倦怠，带着贵妃先行离场，留百官自行散去。
夜色沉沉，宫灯冷照长巷。
待众人散尽，太子寻得独处时机，在御花园僻静亭中追上皇帝。
四下无人，再无外人顾忌，赫连兰偌压着数月隐忍的郁气，终于开口，语声沉痛而克制。
“父皇！儿臣有话想问您！”
皇帝驻足，面色不耐：“何事？”
“北疆危难，举国倾覆，是怡王夫妇千里驰援，以命破局，保住西晟江山，保住父皇龙座！”
太子胸腔起伏，字字铿锵，压着悲愤。
“他们浴血破敌，平定内乱，稳我边疆，救万千黎民于水火！无功亦有劳，有恩亦有德！父皇为何听凭后宫妇人谗言，处处猜忌功臣，冷遇恩人？”
皇帝被当众质问，龙颜瞬间沉怒：“你这是在质问朕？”
“儿臣不敢质问父皇，只是不解！”
赫连兰偌眼眶微红，满心，是心寒，是失望。
“苏贵妃身居深宫，不知家国危局，不懂天下制衡，只知媚惑君心、挑拨是非！父皇只因她几句谗言，便忘了亡国之危，忘了救命之恩，处处设防、步步算计功臣！”
“三州盟约，是绝境换生机！通商互市，是长久自保！南璟所得，是他们应得的功勋！西晟存续，是实实在在的恩惠！父皇为何只看得见失地让利，看不见江山保全？”
一番话，句句属实，字字泣血。
可落在皇帝耳中，却只剩忤逆与逼宫。
他勃然震怒，上前一步，厉声斥责。
“够了！你眼里，便只有怡王夫妇的功绩，没有朕这个父皇！你是西晟的太子，还是南璟的太子？！”
“你借外力固储君之位，借外臣涨声望，朝野只知太子仁德、怡王神威，何人记得朕才是这西晟之主？！”
“朕养你教你，是让你忠于大晟皇室，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处处帮着外人给朕施压！”
赫连兰偌怔住，心底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碎裂。
他终于彻底看清。
他守的国、护的民、拼的命，在父皇眼里，从来都一文不值。
父皇忌惮的从来不是外敌，不是邻国，是自己的儿子，是功高的功臣，是所有威胁他一己皇权的人。
夜风凛冽，吹得亭中灯火摇曳不定。
太子望着眼前偏执昏聩的帝王，喉间发涩，满心寒凉，终是缓缓躬身，声音沙哑。
“儿臣……无话可说。”
父子君臣，隔阂彻底撕破。
猜忌生根，嫌隙深种，再无从前半分父子温情。
暗处廊下，黎瑾姝与君槿卿静静立在灯影之后，将这场争吵尽数收入耳中。
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沉静了然。
西晟朝堂之乱，从来不在外敌，而在内乱。
这一座锦绣京都，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早已从根上腐朽。
御花园争执过后，皇帝心中怒火郁结不散。
太子的句句诘问，戳破了他昏庸狭隘的私心，也让他愈发忌惮怡王夫妇声望滔天、功高盖主，更厌太子处处维护外人、忤逆父皇。
夜色深垂，养心殿暖帐柔香。
苏贵妃偎在皇帝身侧，纤细玉指轻轻按着他的眉心，柔声细语地吹风挑火。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年轻，被外臣蒙蔽心智，分不清君臣亲疏，也是寻常。”
“可怡王夫妇一日在京，一日便是隐患，二人夫妻同心、智谋并肩，连太子都对他们言听计从，长此以往，西晟朝堂再无陛下话语权。”
皇帝沉沉冷哼：“朕自然知晓，可二人无错无漏，有功在身，若是无故处置，只会落得苛待功臣的骂名。”
苏贵妃眼底掠过一抹阴柔算计，唇角勾起浅浅巧笑，附耳轻道：“臣妾有一计，不需动刀兵，更不需降罪名。”
“我们只需断他们夫妻情分，让怡王妃心生嫌隙、让怡王难堪，夫妻离心，默契尽碎，届时无需陛下动手，他们自乱阵脚、不攻自破。”
皇帝微怔：“哦？说说看。”
“今夜御花园晚风露重，臣妾稍后设一处偶遇。”
苏贵妃声音轻媚阴狠，“臣妾遣贴身宫女假意不慎，污了怡王衣袍，再以宫中规制为由，恭请靖王随宫人前往偏殿暖阁更衣。”
暖阁僻静私密，外人撞见，便是……
苏贵妃话中之意，皇帝自然明白。
黎瑾姝聪慧多疑，最忌深宫风月纠葛。
只需埋下这一根刺，让她亲眼见夫君随后宫宫人独处偏殿，猜忌一生，夫妻必生裂痕。
皇帝眼底戾气稍缓，默许颔首。
在他看来，毁掉一对璧人的同心情深，远比朝堂硬碰硬，来得更省事更致命。
夜色廊灯昏暖，花木影重。
宫宴散后百官退尽，宫道空旷幽静。
君槿卿本欲即刻寻黎瑾姝一同回去歇息，却被忽然从花丛侧道走出的一众宫人拦下。
为首的是苏贵妃身边最贴身的大宫女，端着一壶御制清茶，步履匆忙，装作避让不及。
“哗啦——”
滚烫茶水精准泼洒而出，大半尽数淋在君槿卿月白锦袍前襟。
水渍大片洇开，热气袅袅，狼狈刺眼。
宫女当即跪地叩首，惶恐不迭：“奴婢该死！奴婢失手冲撞王爷，污了王爷衣物，奴婢罪该万死！”
紧随其后的几名宫人齐齐跪地请罪，姿态恭顺谦卑，挑不出半分刻意痕迹。
不远处廊柱阴影里，黎瑾姝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从宫女骤然冲出，脚步刻意不稳，茶水泼洒的角度太过精准她便瞬间看穿了这拙劣阴毒的深宫伎俩。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巧合。
怕是有人想要借更衣之名独处暧昧、挑拨他们夫妻，好生疑离心。
若是寻常女子，眼见夫君被后宫宫人拦下、要入偏殿更衣，多半会心生隔阂，暗自芥蒂。
可她不同。
黎瑾姝眸光清冷，心底瞬间有了盘算。
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