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动他的战甲，猎猎作响，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愤怒与郁色。
凭什么？
凭他守着边疆，历尽风霜，不及那人深宫安稳，步步顺遂？
凭他是长子，却终究不及天赐恩宠，帝王偏爱？
无尽愤懑积压胸腔，桀骜之心从未如此挫败难忍。
… …
两人被皇后留下用完膳，宫中内侍便匆匆传旨。
皇上独召太子，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内檀香沉静，窗明几净。
帝王卸下朝堂上雷霆决断的帝王威仪，只剩久坐帝位沉淀下来的深沉与疲惫。
待君槿卿入内行礼，他抬手免礼，屏退所有宫人侍卫，偌大书房，只留父子二人。
沉默片刻，帝王率先开口，语气平缓，说起心底最隐秘的思量。
“朕今日仓促立储，朝野震愕，你心底定然疑惑。”
君槿卿垂立身姿，温润恭谨：“儿臣确实不解。”
帝王望着他，眼底是多年隐忍，从未对外展露这么明显的护犊之心。
“这数年，你大皇兄勾结党羽，心怀鬼胎，你其他的几位皇兄倒是没这心思，可他们终日不见踪影，也没你这般才智。”
“朕这几位孩儿中，唯独你，无心权争，心怀家国，也是最纯粹干净，你是朕心底唯一能承大统的人。”
“可你性子太淡，厌倦朝堂，你厌纷争恶束缚，心中最重的从来不是皇权霸业，是瑾姝，是安稳度日。”
“朕若漏了风声提前商议，你必然百般推脱，执意不受。”
这便是帝王骤然下诏的真正缘由。
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体弱通透，无欲无求，历经风雨，唯一执念不过是赖着他那王妃。
一旦给其犹豫余地，他定会坚决推辞储位，终生只愿做闲散王爷。
“朕怕夜长梦多，怕诸王再起风波，怕你心软退让，更怕你——亲口拒绝。”
帝王语声轻了几分，带着身为父亲的无奈。
“朕护了你一辈子，年少你身染沉毒，朕不敢将储位压在你身上，怕你体弱扛不住，你大了些远赴边关，朕不忍以皇权困你自由，让你肆意驰骋山河。”
“如今四方安定，邦交稳固，你功成归来，朝野再无人能压你疑你，时机恰好，朕只能先斩后奏，定死储君之位，不给你退让的机会，也不给旁人置喙的余地。”
一番真心话，坦荡赤诚，毫无帝王算计。
抛开帝王身份不谈，他也是个父亲，他也想让自己的孩儿能安稳无忧。
可江山，也得有人替他守。
南璟的百姓，待他百年后，也需要下一个明君。
他不能只顾着他自己的孩儿，南璟千千万万个孩童，也是他的子民。
他得做长久的打算。
君槿卿闻言，身形微怔。
他从前只以为父皇冷漠制衡，冷心御下。
虽说他知道父皇始终在暗处护他，替他铺路，替他挡尽朝堂纷争与宗室非议。
数年戍边涉险，不召他回来，不是不心疼他，反而是刻意保全他纵容他，护他干净无瑕，过一段肆意的日子。
心口缓缓涌上一缕酸涩与暖意。
父皇默默为他撑了许多年，由着他胡作非为，随心所欲。
可是如今看着，这老头，好像也是真有些老了。
没说两句就开始抹眼泪了。
沉默良久，他轻声道：“儿臣……知晓父皇苦心。”
君槿卿渐渐心软。
不再抗拒，开始默默收下这份沉甸甸，笨拙又深沉的父爱。
见他松口，帝王眼底微松，唇角微展。
“既为太子，择日迁入东宫，规制仪仗一应俱全，合乎储君礼制。”
谁知君槿卿轻轻摇头，态度坚定，带着一丝独有的傲娇执拗。
“父皇，储位儿臣接下，家国责任儿臣也会担好。”
“但老头，你别得寸进尺，东宫，我是不会搬的。”
帝王微愣：“为何？”
君槿卿眼底漾着浅浅温柔，坦荡直言。
“怡王府是依照姝儿心意一点一滴改建布置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院，皆是她喜欢的模样，那里是我此生最安稳自在的地方。”
“东宫规制森严，礼数繁杂，拘束极多，一旦迁入，日日晨昏请安、宗室应酬、朝堂往来络绎不绝，琐事缠身，会打扰我与姝儿的安稳日子。”
“儿臣可以做太子，理朝事担江山，但不想弄丢仅有的独处时日。”
“王府足矣，东宫谁爱住谁住。”
他接下权力责任，是体谅父皇苦心，担起家国重任。
不肯迁居，是守住自己唯一的私心与温柔。
帝王听完，愣怔片刻，终是无奈失笑，摇了摇头。
“你啊……万般江山不入眼，唯独娇妻居心底。”
话还没说完，就遭到打断。
“胡说！什么娇妻，我才是姐姐的心尖娇宠！”君槿卿不满凝眸。
皇帝见他这不要脸的模样，无语凝噎。
“罢了罢了，朕允你就是了，王府你们住着，破例一次，无碍礼制。”
他护了儿子一生，终究舍不得拘他最后一点欢喜。
父子谈心落幕，心结彻底解开。
君槿卿走出御书房时，心底郁结稍稍消散。
至少不再跟开始一样，厌弃储位，抗拒重担。
眼下，既答应了，便只剩坦然接纳。
… …
几日后，朝堂诸事渐稳，立储风波彻底平息。
二人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卸下朝堂身份，轻车简从，回了趟丞相府。
相府依旧清雅安稳，庭院花木繁盛，阖家和睦安宁。
自远赴西晟，今日归来，满府皆是喜气。
相府众人见二人平安归来，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连忙迎入院中，笑语盈盈。
府中上下闲谈间，自然而然说起家中喜事。
黎今宴和叶知念早已心意互通，以前碍于叶将军府那点事耽误许久，如今倒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此前因黎瑾姝与君槿卿远赴西晟，身陷险境，家中才没有细说婚事，便一直暂且搁置。
如今风波尽散，山河安稳，二人归来，婚事自然水到渠成。
厅堂之中，相爷与夫人笑意温柔，缓缓道来。
“你二哥与念儿，二人情投意合，品性相合，我们与叶夫人早已私下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