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低垂，面色清淡，看似与平日无异，可周身萦绕的落寞与自责，几乎藏不住。
他清楚记得那一瞬间的画面——
落石袭来的刹那，黎瑾姝全然不顾自身，第一时间将他死死拽至身后，也是这仓促一瞬，让紧握的药匣脱手坠落。
所有辛苦，所有奔波，所有她为他付出的心力，尽数毁于他身前一场无妄塌方。
是他拖累了她。
若不是他，她不会分心，不会失了药，不会白白耗费数日光阴，不会空欢喜一场。
不，若不是因为他，她甚至不用如此奔波劳累。
一路行至山下，回到滨海小镇的落脚客栈。
院落清净，暖风温润，褪去了深山的湿瘴阴冷，可屋内的气氛依旧沉得让人窒息。
下人安静收拾行囊，备上热食，无人敢出声打扰。
黎瑾姝打发所有人退下，独留二人相对。
她端来温水，递到他手中，语气平和无波。
“一路累了，喝点水歇歇。”
君槿卿抬手接过，指尖微凉，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浓重的愧疚与黯然。
“姐姐对不起……”
短短一句，压着无尽自嘲。
“是我不好，我明知山路危险，却没留在这客栈等你，连累你辛苦数日，还一无所获。”
“原本只差一步，就能配齐药材，是我毁了所有希望。”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自身病痛。
那毒与他缠绵数年，岁岁熬冬，他本以为可以坦然接受宿命。
可是他的光，又一次照在了他身上。
他无法接受——她为他拼尽全力筹谋的生路，因他而断。
黎瑾姝看着他郁郁寡欢，深陷自责的模样，心头微疼。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强势又温柔地抚平他蹙起的眉峰。
“与你无关。”
一字一句，笃定利落，却又不失温柔。
“山雨浸软崖壁，落石是天灾意外，非人力可防，我护你，是本心所愿，从未有过半分勉强。”
“药丢了，是机缘未到，怎会是阿槿的过错？”
“不过一味药而已，丢了，便再寻。”
她可以云淡风轻宽慰他，可心底早已开始飞速复盘。
她回想那日溪谷的药株，回想叶片纹路，籽实形态，回想山中向导含糊的神色。
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极淡的违和感。
只是连日奔波，意外落空，心绪纷乱，那点微妙的不对劲，被彻底压在了惋惜之下。
君槿卿依旧无法释怀。
他沉默摇头，低声道：“可我终究拖累了你，你费心离京，涉险入深山，全都白费了。”
自此整日，他始终心事重重。
胃口寡淡，沉默少言，时常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山林出神。
眼底藏着自我怀疑与愧疚，甚至隐隐生出宿命之感。
或许他这一身的病痛，本就无药可解。
将死之人，还要牵累那般好的人。
黎瑾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寻药的心也愈发坚定。
她不能急，更不能让他就此消沉认命。
命，于她而言，虚无缥缈。
一切，她都习惯掌控在自己手中。
入夜，待他沉沉睡去后，黎瑾姝独坐烛下。
窗外小镇夜色安宁，可她的思绪从未停歇。
她压下所有失落烦躁和惋惜，彻底清空心绪，重新布局。
雾霖山广阔无边，溪谷药株遗失，不代表再无踪迹。
她必须查清青岚籽的生长之地，成熟时节，重整路线，二次进山。
无论耗费多久。
无论重来几次。
她都一定要找到那味药，彻底根除他的病痛。
… …
第二日天光大亮。
一夜休养，君槿卿的身体状态已然平复。
可心底的郁结依旧未散，眉眼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沉闷。
黎瑾姝不再让他困在院落胡思乱想，只让他安心在客栈静养，按时服药调息。
自己则亲自调度暗卫，全面探查雾霖山关于青岚籽的所有隐秘线索。
昨日的失落已被她压下，今日便是开始重新布局。
她清楚，青岚籽古籍记载寥寥，世间罕见，普通山民只识外形，不识药性，更不懂其生长规律。
想要精准寻药，绝不能再靠盲目搜寻。
她需要懂药理，懂深山灵草的内行人。
她吩咐暗弋，不必再漫无目的搜山，转而开始寻访隐世医者，常年出现在雾霖山的采药人。
整整两日，暗卫多方打探，层层筛选，终于在第二日日暮时分寻到一位隐于小镇边角的山中老医者。
老者年过六旬，半生居于雾霖山，采药行医，通晓山中所有珍稀灵草习性，是整个边境小镇唯一能读懂古药残谱的人。
暗卫将老者悄悄请至客栈偏院，避去所有耳目，只留黎瑾姝一人相见。
老者须发花白，精神矍铄，听闻她寻访青岚籽，神色瞬间郑重起来。
不等黎瑾姝细说形貌，老者便率先开口。
“姑娘寻的，可是雾霖山独有，青实细籽，生于湿溪石缝，可解奇毒的青岚籽？”
黎瑾姝心头一震，立刻颔首：“正是，老先生知晓此药？”
老者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凝重。
“知晓，却难找，此草乃是山中孤品，生长周期极为诡异，不受四时节制，数年才抽一次苗，才结一次籽。”
“往年常年枯寂，无花无实，唯独今年，是它数年一遇的成熟期。”
这句话一出，黎瑾姝心神骤紧。
今年才成熟。
也就是说，他们此前在溪谷找到的那一株，是今年整片雾霖山唯一可能结籽的植株。
她压下心绪，继续追问：“既今年成熟，山中应当还有不少？我前几日进山，曾寻得一株形似药株，可惜途中损毁。”
谁知老者闻言，直接否定：“非也，青岚籽天性孤绝，一山只生一株，只结一次实，整片雾霖山，今年仅此一株。”
黎瑾姝指尖骤然一僵。
想起那日找到的青岚籽，她心底的违和感瞬间被放大。
她那日找到的，外形极致相似，毫无破绽。
可若真的是唯一的药株，为何长势繁盛，随处可见？
原来从一开始，那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