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玄庭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有后怕，有侥幸，有错愕，亦有一丝阔别经年的故土酸涩。
“继续查。”
他压下所有纷乱心绪，声音依旧沉冷，却已然褪去了此前的癫狂慌乱。
“查清楚是药谷哪一脉的人，带孩子去往何处，全程暗中跟随，不许惊扰，不许硬碰硬，务必保全公子安稳。”
“另外——撤掉禁苑所有盯防人手。”
既然与她无关，便无需再浪费精力困于深宫。
暗卫领命退下。
城郊风凉，叶落无声。
时玄庭立在空旷的村口，望着茫茫青山。
心头的死结暂时解开，可新的迷雾，已然随着药谷现世，悄然笼罩而来。
他躲过了那么多狠绝暗算，却在一头撞进阔别半生的药谷秘局的时候还是恍然。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药谷介入，究竟是福是祸。
亦不知会牵扯出多少当年兄弟决裂，故土离弃的陈年旧怨。
… …
别苑的日子，看着悠闲松弛，实则每一刻都在旁人眼底记录。
萧闫依旧日日准时前来，携着点心新茶，或是捧着皇城新得的话本画卷，笑意温润，谈吐得体。
游园赏花，临亭闲谈，话题绕着风土人情，药草趣闻，南北风物打转，时不时便会轻轻递出一句试探，想从二人神色之间抠出破绽。
黎瑾姝始终维持着那副怅然认命的模样，应答温和，进退有度，不贪问，不深究。
偶尔轻叹一句机缘难寻，也能恰到好处地落在萧闫预设的期待里。
君槿卿大多时候静坐一旁，话少声轻，倦怠藏在眉眼之间，安静地陪着闲谈，极少主动开口。
旁人看去，只当这一对夫妇，已经被磨去心气，安心困在这座精致的别苑牢笼里。
只有他们二人私下独处时，才会卸下表层伪装。
这一日萧闫离去，庭院里只剩下值守的东离侍卫，远远守在回廊之外，听不清近处低语。
君槿卿望向萧闫离去的方向，眸光清淡，低声开口。
“萧闫心思很深，擅长察言观色，也懂得攻心周旋，可总觉得，他的谋划格局撑不起整件事。”
关于那毒，还是青岚籽，亦或是古籍，他都是一知半解。
虽说有些许城府，可不像是这般擅布局之人。
黎瑾姝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底是一层沉静的思索。
“我也有这个疑惑，他擅长试探，言语摆明了套话，是个适合摆在明面上做周旋之人。”
“可雾霖山提前设下的迷局，精准截走灵药，预判我们入东离的步步安排，环环相扣，布局的眼界与隐忍，都远在他之上。”
萧闫的城府，是少年皇子在朝堂之中练出来的机敏，锋芒藏不住，喜怒哀乐的分寸依旧有迹可循。
而布下这一盘大局的人，沉得更深，藏得更稳，甘心躲在幕后，借萧闫这一张面孔出面。
“皇帝刻意把他推到台前，未必是倚重他做全盘谋划。”
黎瑾姝缓缓道，“萧闫更像一枚挡在人前的棋子，真正掌棋之人，另有其人，一直隐在深宫暗处，我们还未曾遇见。”
二人没有声张这份怀疑，依旧照旧演好安分静养的戏码。
可暗中查探也不曾停下。
她派出去的暗卫依旧分头行事。
一面顺着零碎记载追查当年秘事的脉络，一面不动声色渗透皇家药库周遭。
几日后，宫里传来消息，东离帝在御园设一场赏荷宴，请他们赴宴。
御园荷风习习，碧叶连天，亭台之间坐着皇室宗亲与朝中重臣。
丝竹轻响，香气漫溢，一派雍容平和的景象。
萧闫早早候在亭边，见二人到来，笑着上前迎接，熟稔地引他们入席，举止周到，一如往日。
宴席之上，百官闲谈，帝王含笑闲谈南北风物，一派和睦。
酒过数巡，有内侍轻声通传，一道浅素的身影自荷花丛后的曲廊缓步走来。
女子一身月白绣兰的宫衫，不似寻常公主那般满身珠翠，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眉眼清泠，安静地立在阴影与日光交界之处，不抢话，不刻意攀附，安静地向帝王行礼。
“是长公主，萧檀。”
萧闫在一旁轻声介绍，语气自然，“皇姐素来喜静，甚少参加这类宴席。”
黎瑾姝抬眼望过去，恰好对上女子投来的目光。
那一眼很淡，没有直白的审视，也没有刻意的友善，平静得像一池深水，可黎瑾姝心头微一动。
萧檀没有上前主动搭话，行礼之后，便寻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安静听着席间闲谈，极少开口，偶尔垂眸看着池中荷花，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
可黎瑾姝敏锐察觉到，方才那转瞬一瞥之中，藏着一种萧闫身上绝对没有的东西。
一种长久蛰伏，看透局中利弊的冷静。
黎瑾姝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唇边依旧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侧耳听着萧闫继续同她闲谈荷花品种，仿佛方才那短暂对视，不过偶然。
… …
自确认带走时言尘的是药谷来人，与赵莹无关之后，压在时玄庭心口那块悬石总算稍稍落地。
可松快不过片刻，新的疑云一层一层缠上来，半点不曾消散。
他没有就此停下追查，反倒分出一半人手，重新去核对和时言尘相关的所有信息。
此前所有人都说，城郊村落里那位白发老医者，是一手将时言尘抚养长大之人。
这么多年，邻里乡亲都可以作证，少年一直跟着老医者采药晒药，守着那一方简陋小院，安静度日。
时玄庭当初远远观望，也先入为主信了这套说辞，只当是当年有人好心收留了自己的孩子。
可如今细细复盘，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药谷之人此番现身，径直寻到少年，行事熟稔，不像是临时偶遇。
若老医者真的独自养育时言尘多年，药谷门人断然不会这般轻易带人走，
他至少也该有慌张挽留或是不舍的反应。
可暗卫传回的消息里，只说二人交谈数句，少年便从容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