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檀摇了摇头，眸光沉静。
“不必拦，让药材送进别苑。
黎瑾姝想要借萧闫之手向内库伸手，那就看看，当萧闫发现自己够不到内库的时候，会做出何等选择。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抬手，落了第二枚棋子。
三方博弈的棋盘，齿轮已经彻底转动。
别苑之内，黎瑾姝与君槿卿，静待隔日药材送到。
等候药效起落，等候萧闫，撞上那一道属于萧檀的无法轻易跨越的高墙。
… …
时玄庭的书房烛火半明，案上堆叠厚厚一叠寻访记录，大半都是无用的零碎口供。
多日走访出宫旧宫人，或是记忆模糊，或是畏惧旧事闭口不言，线索数次卡在原地。
时玄庭几乎以为，当年那一段秘辛，早已被岁月彻底掩埋。
暗卫脚步极轻跨入房内，神色和往日不同，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波动。
“主子，找到了一人。”
时玄庭抬眼，疲惫的眸色一动：“说。”
“是从前赵贵妃宫中的洗衣嬷嬷，风波过后被放出宫，隐在城郊一处破院养病，常年闭门不出，属下几番试探，她起初抵死不肯谈及旧事，昨夜属下拿出一件旧物，她才松了口。”
暗卫将一方褪色，绣着浅兰纹样的锦帕递到案上。
那是当年赵贵妃贴身之物，时玄庭一眼便认出。
“她不肯露面，只隔着木门和属下交谈，不敢留下姓名，也不愿与主子相见，只肯说出一段当年的细节。”
暗卫声音压低，“当年变故当夜，混乱之中，襁褓之中的小皇子被人悄悄抱走，她远远瞥见抱走孩子那人的侧影，记不得面容，却看见那人袖口绣着药谷独有的青藤纹。”
时玄庭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药谷。
果然是药谷的人。
长久盘旋在心底的猜想，这一刻落上实据。
“嬷嬷还提了一件事。”
暗卫继续禀报，“襁褓之中的孩儿，左肩之下，有一枚月牙形状的浅淡胎记，颜色极浅，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当年贵妃怀他之时便知晓，时常同身边亲信提起，嬷嬷记得清清楚楚。”
月牙胎记。
这是独属于他骨肉的印记，是无法伪造的凭证。
赵莹自然是见过自己身上的胎记的，所以才会确定他的孩子也会有这月牙印记。
时玄庭胸腔翻涌，多年悬着的心，骤然重重往下一沉。
这么久的追查，终于拿到一桩实打实的证据，证明当年换走孩子之人，确是药谷门下。
时玄歌。
名字浮上心头，心绪复杂难辨。
兄弟二人隔阂经年，当年一别之后几乎断了音讯。
他甚至，为了赵莹，想过杀了他的亲弟弟。
他一直猜时玄歌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如今证词佐证猜想，可他依旧猜不透弟弟的心思。
若是救人，为何藏匿多年，不给他一丝消息？
若是另有图谋，耗费这么多年安排城郊老医者，布下一场天衣无缝的伪装庇护孩童，又是为何？
“嬷嬷可有说，药谷之人带走皇子，是受谁所托？”
“没有。”
暗卫轻轻摇头，“她说当夜局面大乱，人命如草芥，那人来去极快，她只敢远远偷看，不敢上前，除此之外，再多一字，她无论如何不肯开口，叮嘱我们不要再去找她，若是消息泄露，她难逃一死，说完便关上房门，再也不肯应答。”
线索到此，又一次卡住。
确认是药谷出手，也确认了孩子身上的月牙胎记。
可依旧查不到幕后完整谋划，不知时玄歌是独自决断，还是受人所托。
“群山外围盯梢的人可有传回消息？”时玄庭平复心绪，沉声发问。
“谷口出入管制极严，外人根本无法踏入半步，这些时日，只看见零星门人外出采购物资，未见公子离开药谷，我们的人不敢靠的太近，只能远远守住进山要道。”
时玄庭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沉沉夜色。
他如今已经能确定，少年就在药谷之内。
时言尘左肩带着月牙胎记，正是他失散多年的孩儿。
可药谷如同铜墙铁壁，贸然带兵或是强行闯入，等于和药谷彻底撕破脸。
药谷门人精通百草毒理，一旦开战，变数无穷，稍有不慎，便会危及孩子性命。
他不能赌。
“传信外围值守暗卫，万万不可贸然入谷惊扰，继续静静监视出入动向。”
时玄庭缓缓吩咐，“另外，派人悄悄画下月牙胎记图样，往后但凡有机会远远看见他，务必确认印记，不要惊动任何人。”
“属下领命。”
暗卫躬身退下，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面。
时玄庭垂眸看着那一方陈旧的兰纹锦帕，指尖轻轻抚过磨损的刺绣。
离寻回骨肉，他终于往前踏出至关重要的一步，确认了孩子的身份。
可新的疑问接踵而来。
时玄歌当年为何要冒着天大风险，于深宫动荡之中救下这个孩子？
多年刻意隐瞒，是为护他平安，还是另一场漫长布局？
他如今手里，依旧没有答案。
京城暗流无声，这条追索之路，终于拨开厚重迷雾，窥见一丝真相轮廓，却距离终点，依旧隔着一座封闭幽深的药谷。
时玄庭捏紧帕子，眼底神色冷定。
无论时玄歌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他一定要见到自己的孩子。
… …
晨雾漫过连绵药田，竹舍外的青藤沾着朝露，湿意沉沉。
一名药谷门人避开时言尘的视线，悄然走入内院。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径直来到时玄歌面前，垂首低声禀报。
“师兄，谷外山道之上，近来一直有陌生人徘徊，藏在林木深处，远远盯着谷口进出的人，我们试着绕路探查，对方十分警觉，一见谷中门人靠近便立刻后撤，不肯显露行迹，明显是在药谷外围蹲守盯梢。”
时玄歌指尖一顿，手中晾晒药草的木夹落在竹匾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那层长久不散的病弱倦色更重几分，眸光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