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宫殿温和雅致，没有静檀殿的凌厉威压，却处处透着皇后的至尊威仪。
殿门大开，东离帝端坐主位，皇后端坐在他身侧。
帝后二人屏退了所有近侍，殿内清净私密，显然是打算单独与二人谈话。
这一场避开萧檀的私下召见，是东离皇帝，想要改写由自己女儿把持朝政的格局的开始。
亦是黎瑾姝带着君槿卿，彻底闯入东离权力中心的转折。
内侍引着二人踏入寝宫，殿内燃香清浅，所有宫人皆屏退，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耳目。
东离帝与皇后早已落座，见黎瑾姝与君槿卿入内，并未立刻摆出帝王威压，神色反倒平和。
二人依礼躬身行礼：“臣夫妇，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东离帝抬手，声音沉稳。
“今日传召，并非朝会，不必拘礼，赐座。”
内侍早已备好软垫，二人谢恩落座。
皇后率先开口，语气温柔，带着体恤之意，先从近日之事起话头。
“方才静檀殿之内的事，本宫与陛下都听说了，萧闫行事鲁莽，私自请调内库灵药，闹出这般风波，让太子与太子妃受了牵连，实在是我东离处置失当。”
这番话，明面上是致歉，实则是点破萧闫越界一事。
同时又暗指萧檀雷霆处置，手段太过凌厉。
君槿卿安静端坐，由黎瑾姝应答。
演演戏罢了，他最在行了。
正好，他也不想搭理这些蠢东西。
黎瑾姝垂眸，措辞稳妥：“娘娘言重了，大皇子也是一心想促成邦交，只是行事仓促，谈不上牵连。”
“太子妃倒是宽和。”
皇后浅浅一笑，话锋慢慢转深。
“只是有些事，并非单纯行事仓促，长公主掌内库，理机要多年，朝中大小事务，素来由她决断。”
“只不过萧闫殿下是嫡长子，纵然有错，也该由陛下明裁，她一言之下便禁足收权，未免太过独断。”
东离帝这才缓缓开口，眸光沉沉，藏着多年积压的不满。
“朕并非怪她处置萧闫，只是心中清楚，内库乃皇家秘藏，是国之重器，不该长久攥在一人手中，如今朝野内外，众人皆知长公主贤能，却渐渐忘了，这东离江山，终究是朕的江山。”
话已经说得十分直白。
帝后心中，忌惮萧檀权高震主。
黎瑾姝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顺势附和，也不曾出言评判萧檀对错。
只静静听着。
东离帝看她这份沉得住气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继续说道。
“太子远来东离，本是求医休养，不该困在别苑，受人掣肘，朕今日便允了，往后别苑不必再多派护卫，二位也可在皇城内通行，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直接递信至朕这里。”
所谓护卫，不过是软禁看守他们的说辞罢了。
而今，皇帝所言，便是他抛出的筹码——
解除软禁束缚，给他们行动自由。
皇后紧接着补充，语气中带着期许：“南璟与东离素来邦交和睦，太子妃聪慧通透，想必也明白，朝堂平衡，方是长久安稳，若日后有什么变故，还望太子妃能够明辨取舍。”
这便是试探，想要探她是否愿意站在帝后这边，成为制衡萧檀的助力。
黎瑾姝抬眸，从容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与娘娘体我们二人，我们铭记于心，只是身为南璟来客，本是外邦储君，此行初衷只为太子养病，不愿深度卷入东离朝堂内争。”
君槿卿也适时接过话头：“陛下恩典，臣夫妇感念，但朝堂党争之事，臣不敢轻易应允。”
不拒绝恩惠，但也不承诺站队。
正是黎瑾姝先前想好的——借势，不绑身。
戏耍他们一番便罢。
东离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原以为抛出自由通行的恩典，对方会顺势应下，没想到两人这般清醒，不肯轻易入局做刀。
皇后也微怔，随即又笑了笑：“二位果然心思审慎，本宫也不强求，只是记住，本宫这里，永远是可以容你们说话的地方。”
谈话至此，帝后想要传递的意思已经全部送达，没有继续逼迫。
又闲谈几句邦交与君槿卿的病症，帝后便示意二人可以退下。
“回去吧，安心休养。”
二人再次行礼，起身退出殿内。
走出殿门，晚风迎面而来，宫道悠长。
君槿卿侧头看向身侧的黎瑾卿，压低声音：“帝后没有得到明确承诺，只怕不会就此罢休。”
黎瑾姝望着远处静檀殿的方向，眸光清亮。
“他们本就没有必胜把握，今日只是先埋下一根线，我们不答应，他们也不会立刻撕破脸，毕竟萧檀依旧是他们眼下最大的心腹，三方互相牵制，这个平衡，还能维持一阵。”
“萧檀必然已经知晓帝后单独召我们入宫觐见。”君槿卿轻声道。
黎瑾姝轻轻颔首：“嗯，她知道，帝后已经出手拉拢我们，接下来，就要看萧檀会作何反应。”
… …
南璟深秋，深宫寂寂。
落木被晚风扫过琉璃飞檐，簌簌落在长阶之上，整座后宫安静得近乎死寂。
唯有赵贵妃居住的明栖殿，烛火彻夜未熄，亮得执拗阴沉，像极了宫殿主人如今沉埋心底，不见天日的执念。
自君兴衡猝然殒命之后，赵贵妃这一生所有的筹谋，伪装，隐忍，步步为营，尽数化为一场空烬。
她耗费十数年心血，养假子，固恩宠，结朝臣，布暗线，步步算计，只为将来能让君兴衡取而代之，登临储位。
而她就能借君兴衡之手，把控朝政，登临最高位。
可最后，一场倾覆，梦碎人亡。
假皇子身死，依托的名分清零，她苦心经营的势力一朝溃散。
往日里依附她的朝臣纷纷避祸抽身，后宫中人或冷眼旁观，或暗中落井下石。
就连帝王往日那份偏宠，也淡得像一捧流水。
如今的赵贵妃，面上依旧保有贵妃尊荣，内里却是无根无凭，无倚无靠，成了深宫之中最尴尬，也最危险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