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他的人替趙瑩解決了那麼多腌 麻煩。
如今，追查時言塵的蹤跡已有一段時日，可所有線索到了關鍵處便干干淨淨，像是被人精心擦拭過，不留半分可供追索的痕跡。
尋常路子走不通，他才啟用這批蟄伏多年，極少動用的人手，往幾十年前塵封的舊事里深查。
今夜，心腹悄然叩門而入，手中捧著厚厚一疊零零散散的筆錄，不是宮里流出的正式檔冊，全是輾轉尋來的。
暮年出宮老宮人的口述手記，當年值守星靈台雜役私下記下的零碎見聞，還有早已失傳的方外舊記，一點點拼湊出來的片段。
“主子，查到一些舊事了。”心腹壓著聲音，神色審慎。
“二十余年前，時二公子曾入南 深宮，居于星靈台，是皇上親自請來的國師，不參與朝會，不插手朝堂紛爭，只單獨為皇上推演命數，勘斷秘事。”
時玄庭垂在膝上的手微頓。
他抬眼，神色依舊平靜，听對方繼續往下說。
“二公子在宮里一待便是數年，常年守在星靈台那片禁地，極少露面，除皇上之外，能見到他真身的人本就寥寥。”
數年。
這個時長，遠遠超出了時玄庭原先的預想。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
時玄歌自小厭棄深宮樊籠，不喜皇家的算計傾軋，一心痴迷藥草術數，本該是最不願意踏入皇城禁地的人。
可他竟願意獨自留在那片詭譎壓抑的深宮，一守數年。
“後來呢。”時玄庭的語調很淡，听不出波瀾。
“數年後，沒有請辭，沒有告知任何人，一夜之間自星靈台消失，就此離宮。”
心腹道，“皇上隨後下了密令，抹除所有在冊記錄，相關名冊，起居箋錄盡數銷毀，當年近身伺候的宮人或是遣往遠地，或是封口，這件事慢慢就沉了下去，如今朝中新官員，幾乎沒人听過曾經有這麼一位隱藏的國師。”
所有痕跡，盡數消弭。
若非靠著他這批游走在黑白縫隙，專挖野聞舊影的手下多次尋訪，這些碎片，本該永遠埋在歲月底下。
書房里靜了下來，只有燭火 啪輕響。
時玄庭腦中，過往的片段緩緩翻涌。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年少相伴長大。
他一直以為，弟弟這些年隱居藥谷，只是本性愛清靜，喜山野，所以避開塵囂。
原來不是。
時玄歌早早便踏進過最深的皇家秘局，在深宮禁地蟄伏數年，見過連許多重臣都無緣听聞的秘事，之後悄無聲息抽身遠去，回到雲霧環繞的藥谷，閉門不出。
自那之後，他便開始護著時言塵，把少年藏得嚴嚴實實，不惜耗費心力抹去所有和少年相關的線索，不讓任何人追查。
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對得上了。
時玄庭心底生出層層疊疊的疑竇，卻依舊沒有半分確鑿憑據。
他尚且不能把時玄歌和時言塵強行綁在一起，那個猜測，依舊懸在半空，沒有落點。
可他清楚一件事。
時玄歌的歸隱，從不是單純向往山林。
他是為了守住一個秘密，一個從當年星靈台的歲月里，一同帶出來的秘密。
“繼續查。”時玄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盡可能收攏當年星靈台周邊所有細碎動靜，查清他在宮中那數年，都接觸過什麼人，處理過哪些秘事，還有離宮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必驚動朝堂，一切暗中來。”
“是。”
心腹收好筆錄，躬身退下，悄無聲息融進夜色。
燭火搖曳，在時玄庭臉上投下深淺交錯的暗影。
他身在局外，無官無職，不踏朝堂，卻憑著一手養了多年的私勢力，慢慢觸踫到弟弟拼盡全力掩埋的過往。
… …
一日之間，暗衛遞來的密信疊滿案頭。
黎瑾姝靜坐別苑書軒，逐一閱畢，所有被深宮塵封二十年的舊怨，盡數撕開偽裝，赤裸裸攤在她眼底。
蕭檀生母賢妃，當年盛寵冠絕後宮，性情溫婉，與世無爭，卻在盛年驟然殞命。
宮中對外統一說辭是積郁成疾，急癥薨逝，朝野無人敢疑。
可深埋的宮人筆錄，舊年秘聞，私下留存的證詞字字確鑿——
賢妃並非病逝，而是遭當時新晉寵妃蓄意構陷，暗下陰毒，纏綿病榻半載，受盡折磨而亡。
最刺骨的從不是後宮傾軋的狠毒。
是東離皇帝心知肚明，卻刻意包庇真凶。
彼時寵妃家世顯赫，可穩固朝堂勢力，制衡世家權臣。
帝王權衡利弊，終究舍棄了枕邊情深，壓下所有疑點，封鎖全部證據，親手將賢妃的冤屈釘死。
就這樣任由真正的寵妃安然身居高位，安享榮華。
年幼的蕭檀，親眼目睹母妃病亡，冤屈難雪，親眼看著罪魁禍首被父皇庇護，依舊榮寵不衰。
二十年深宮蟄伏，二十年端莊恭順。
世人皆贊長公主賢良大度，忠孝得體，無人知曉她心底壓著怎樣一場滅頂冤屈。
她的一生，注定會陷在對親父的寒涼恨意中。
也正因如此，當黎瑾姝暗中將潛絲蠱轉手落于帝身時，蕭檀察覺帝王身染無解怪疾，才會壓不住眼底隱秘的興奮。
那是隱忍半生，終于看見罪有應得的快意。
所有反常和隱忍，表里不一，至此盡數通透。
黎瑾姝合上密信，指尖輕輕拂過紙面，眸底清淺無波，不見訝異，唯有一片洞明的沉靜。
她入局東離，本只為查清纏繞君槿卿多年的毒，無意插手皇室骯髒舊賬。
可棋局既已牽扯，人心既已露破綻，她便順勢握棋。
她抬手，輕聲吩咐︰“遞話長公主，今夜戌時，西苑水榭，我單獨候她一見，無需聲張。”
暗衛領命，悄然退去。
她不避不躲，也不屑于試探迂回。
既已看破對方最深的隱秘，便主動掀局，單獨對弈。
暮色垂落，晚風微涼。
皇城西苑水榭臨湖而立，四面環水，遠離宮道人聲，平日里宮人不會值守，也不用怕眼線窺探，是整座皇城最清淨私密的見面處。
戌時未刻，蕭檀孤身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