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又被拉到千里之外，他原本的追查节奏，骤然慢了下来。
正思忖之间，门外传来轻响。
暗卫压低声音回禀：“主子，宫里传来口信，明栖殿那位想约您一见，地点还是从前那处临水旧亭。”
时玄庭沉默片刻，终究应下。
暮色来得早，寒风吹得水面起了一层细碎波纹。
旧亭四面通风，没有生火，冷意浸骨。
赵贵妃一身深色锦袄，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褪去了平日里在六宫之中的锋芒，看着添了几分憔悴。
她是算准了，如今局势微妙，想来再求他一次。
看见时玄庭踏霜而来，赵贵妃眼底掠过一点微光，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柔软，刻意提起从前的旧事。
“阿庭，好久不见。”
“天越来越冷了，你一向畏寒，怎么不多添件衣裳。”
时玄庭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贵妃有话不妨直说，此地不宜久留。”
赵贵妃面上那点温情淡了些，却还是不肯放弃，话慢慢绕到她最牵挂的那件事上。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旧年的事，也知道，我从前麻烦你太多次，让你跟着沾了不少麻烦。”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哀求，“别的我不要，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护住孩子，他还小，很多事情和他无关，只要你肯再帮我这一回，往后我不再轻易劳烦你。”
她一点点搬出过往情分，拿母子安危来打动他，盼着他像从前那样心软，继续为她周旋兜底。
时玄庭静静望着她。
心底翻涌得厉害。
有些心意不是说散就能散的，那些年少的温存，曾经放在心上的人，并没有在岁月里彻底抹去。
看见她这般模样，他不是没有不忍。
正是这份不忍，推着他一次次退让，陪着她卷入深宫的算计，错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想再继续往下走了。
“我不能再帮你。”
他缓缓开口，语气没有激烈，却十分坚定，“之前的种种，我已经退让太多，不能再一错再错。”
赵贵妃脸色一白，嘴唇轻轻颤了颤，似乎还想说什么。
时玄庭看着她，目光沉下来，是郑重的警告：“我把话说清楚，你可以有保全自己的心思，但不要再打孩子的主意，不要拿他做筹码布局，更不要为了自保拉扯旁人下水。”
他心里还留着那一点旧情，所以他不把所有事情摊开，不赶尽杀绝。
可底线，他此后必须守住。
“若是你不听，再起风波，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姑息。”
寒风穿过亭柱，卷起地上的霜屑。
赵贵妃望着他冰冷又克制的模样，终于明白，那一份可以任由她索取兜底的情分，到此为止了。
她所有的软语哀求，旧日情分，再也打动不了他。
时玄庭没有再多说，最后看了她一眼，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酸涩，转身走进暮色里。
… …
东离虽已入冬，却不如南璟寒风刺骨。
皇城接连半月的动荡风波稍稍平息，娴妃被禁足，外戚势力连根拔起，朝野清算终于落幕。
满城人心惶惶，唯独别苑一方，安静得近乎诡异。
追查这么久，借着大乱遮眼，黎瑾姝的暗线终于从散落的东离古籍，南疆残卷，前朝隐秘手记里，扒出了那个尘封二十年的毒名——溯痕蛊。
东离独有的一种蛊毒。
不留母体血脉，专借腹中胎儿承继。
母体无恙，毒素尽数锁死在新生子嗣的骨血经脉中，岁岁沉淤，日日蚕食，无迹可查，无声消磨。
线索再往上溯源，隐隐勾连出云雾山、前朝遗隐，深宫旧交易。
黎瑾姝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冰冷的蛊名，心底一瞬沉到底。
她终于明白，君槿卿这身伴随半生的顽毒，从来不是谁下在他体内的毒。
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刻意布局，跨越两国的深宫算计。
而最让她心惊的是，所有细碎线索的尽头，都隐隐指向一个人。
如今萧檀隐匿周全，权倾朝野，说不定从她那里能得知些消息。
没有半分迟疑，黎瑾姝当即动身。
她没有带随从，孤身踏入东宫别院，世人眼中太子的居所，现在亦是萧檀所在的地方。
冬日庭院落满薄霜，寂静无人，萧檀正立在廊下吹着风，一身素色锦袍，眉眼清冷沉静。
她似乎早已料到黎瑾姝会来，闻声回头，神色毫无意外。
黎瑾姝开门见山，声线清冷笃定：“是溯痕蛊？”
短短一句，让萧檀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无人知晓的前朝秘蛊，云雾山长老的隐秘，二十年前的深宫交易，本该彻底埋死在岁月尘埃里，竟被她短短数月，硬生生扒出些许。
萧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劝阻。
“你既已知晓，那就到此为止吧。”
“别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长久执棋者的笃定，像是真心规劝，又像是暗藏警告。
“这蛊牵扯的东西太多，旧朝恩怨，深宫秘辛，生死棋局，这不是你和君槿卿该碰的，再查下去，只会惹一身杀业，徒劳无功。”
黎瑾姝抬眸，眼底澄澈锐利，分毫不让。
“不可能。”
“折磨他他二十年，我不可能装作不知，半途收手。”
这一刻，黎瑾姝笃定。
萧檀知情。
何止是知情，她绝对是眼下，唯一知晓秘密的人。
甚至之前所有隐隐的阻滞，线索的断层，关键药材的失踪，尽数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看似中立，不拘善恶，可也死死攥着溯痕蛊最深的秘密。
黎瑾姝心思流转，瞬间捏住了萧檀唯一的软肋。
当今东离皇帝身中怪疾，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朝野皆知。
无人知晓病因，唯独萧檀清楚内里全部真相，也唯独她，握着制衡帝王的筹码。
黎瑾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语气平静，出口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萧檀，你不肯告诉我真相，不肯说清溯痕蛊的来龙去脉，不肯交出被你藏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