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他查到的那些都不提，和深宮舊事，換子秘辛更是半分不沾邊。
以銀翎閣的本事，不可能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刻意抹去所有相關痕跡，遞來這樣一份用來搪塞的假卷宗，只能是有人在閣中截住消息，有意瞞著他。
時玄庭緩緩合上卷宗，眸色沉斂。
先前他便一直存著猜想，銀翎閣多半掌控在黎瑾姝手中。
如今這份經過修飾，避重就輕的答復，幾乎坐實了他的猜測。
除了黎瑾姝，不會有誰會費這般心力。
黎瑾姝與時言塵一同在藥谷長大，情誼深厚，時言塵還極有可能代管過銀翎閣，是她親近之人。
她清楚他早已知道換子一事，清楚他在追查時言塵的過往，所以提前壓下所有要害，拿一份虛假回復打發他，不肯讓他再多拿到半點和時言塵有關的隱秘。
她是在護著時言塵，攔著他繼續深挖。
“主子。”身側暗衛靜立等候吩咐。
“不必再往銀翎閣跑了。”
時玄庭聲音淡淡的，听不出慍怒，只帶著幾分了然，“他們給的是篩選干淨的假消息，銀翎閣是黎瑾姝的，她不想讓我再查到更多關于言塵的事。”
暗衛微怔︰“那我們就此停下？”
“不。”
時玄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只是這條路走不通了，黎瑾姝把口子封死，從銀翎閣這里，不可能拿到新東西了，換別的渠道慢慢去探，分寸拿捏好，不要驚動藥谷，也不要直接和黎瑾姝撕破臉。”
他並不打算和黎瑾姝硬踫硬。
他明白她護時言塵的心思，只是他身為生父，心底仍想多知道一些孩子這些年的過往。
只是眼下，黎瑾姝已經擺明立場，要把所有秘密跟他隔絕開。
千里之外，返程的馬車里。
車廂微微顛簸，君槿卿靠在黎瑾姝懷里，指尖繞著她的衣帶，輕聲開口︰“不知道那人看到這份卷宗，會不會信。”
黎瑾姝另一只手順著他的黑發，眸色冷靜︰“此人倒像是本就知道當年那些事，自然也不會信這棄嬰的說辭。”
她心里清楚，這份卷宗只能用來搪塞，騙不了早已知曉內情的人。
她這麼做，本意就是掐斷他繼續追查的線索，不讓他摸到時言塵和趙貴妃之間那層致命關聯。
君槿卿抬眸看她，眼底藏著一點顧慮︰“阿槿擔心那人其實已經知道姐姐是銀翎閣主子了。”
“大概率是。”黎瑾姝唇角掠起一抹淺淡的冷弧，“不過沒關系，終究只是他的推斷，沒有確鑿證據，就算他猜到是我，也奈何不了什麼。”
“只要他抓不到時言塵是趙貴妃之子這條線索，就不會把這樁事捅到趙貴妃面前，小師叔就仍是安全的。”
君槿卿往她懷中又靠近幾分，臉頰貼著她衣襟，低聲道︰“他若是一直記著這件事，之後怕是會另尋法子去查。”
“隨他。”黎瑾姝輕輕拍著他的背，語氣從容，“別的路子，未必比銀翎閣更容易挖到要害，我們只要盯緊趙貴妃那邊，別讓她先察覺時言塵的存在，就足夠了。”
馬車 轆不停，向著京城方向前行。
… …
藥谷近日的風，永遠帶著一股沉滯的壓抑。
自那日不歡而散起，時玄歌便日日避著他，不言不語，態度冷淡疏離，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郁與心事。
往日隨性自在，無拘無束的藥谷，如今處處透著拘束壓抑，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時言塵牢牢困在原地。
他天性灑脫散漫，最受不得這般憋悶對峙。
從小到大，師兄待他雖不算溫柔耐心，卻從未有過半分冷待。
可這段時日的刻意疏遠，閉口不言，讓他心里又悶又疑，百般不適，更讓他心癢難耐的，是久未相見的黎瑾姝。
黎瑾姝與君槿卿遠赴東離多日，也不知是否已回京，藥谷又只剩冰冷僵局，時言塵再也耐不住心底躁動。
時言塵從不是乖乖被困住，任人拿捏情緒的性子。
入夜，月色輕覆藥谷山巒，谷中弟子盡數安歇，四下寂靜無聲。
時言塵借著夜色遮掩，一身素色布衣，身姿輕盈如掠影，熟門熟路避開藥谷層層結界與值守。
他在藥谷長大，通曉所有陣法破綻，隱秘通路，時玄歌刻意冷待疏于看管，反倒給了他可乘之機。
全程行雲流水，半點不拖泥帶水，沒驚動谷中任何人，悄無聲息便翻出藥谷邊界，徹底脫身。
少年眉眼依舊溫潤清雅，唇角卻勾著幾分慣有的散漫不羈。
被困多日的郁氣一掃而空。
比起藥谷無解的冷戰，捉摸不透的隔閡，他更想回京城，回最熟悉的地方，與黎瑾姝他們待在一起。
他與黎瑾姝從小一同長大，情誼勝過親人，再加上他代管銀翎閣，早已習慣凡事有她並肩。
再說，只要有她在，再復雜的風波，再難解的郁結，他都不必獨自揣著。
一路日夜兼程，不敢耽擱半分，生怕時玄歌回過神逮他回去。
短短兩日，時言塵便輾轉千里，從清幽隔絕的藥谷，穩穩踏入喧囂繁華的南 京城。
京城煙火依舊熱鬧，街巷熟悉，風聲暖意，都比壓抑死寂的藥谷舒心百倍。
他沒有先回私宅，第一時間直奔銀翎閣京城總據點——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偌大銀翎閣，南北眼線，明暗人手，情報布局，盡數經他之手打理調度。
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處機關，每一條暗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青磚小院安靜肅穆，暗衛值守井然有序，一切運轉如常。
可踏入據點的那一刻，時言塵微微頓住腳步。
閣中留守暗衛見他歸來，紛紛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可遍尋整座據點，卻不見黎瑾姝的身影。
他隨意拽住一名留守管事，語氣松弛，帶著幾分熟稔隨意︰“小姝兒還沒回京？”
管事垂首據實回稟︰“回小師叔，閣主與太子殿下尚在返程途中，尚未抵京，暗弋大人已先行歸京坐鎮，閣主主力人馬皆未抵達。”
話音落下，時言塵眼底的輕快笑意緩緩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