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樾的手搭在那杯熱茶上沒動，杯壁的溫度從指腹滲上來，他攥著杯子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沈琬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轉身出了門。
她走到院子里的時候踫見楊國公從月亮門那邊過來，兩人對了一個照面，楊國公朝她拱了拱手，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沈琬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讓他先緩緩”便繼續往府門方向走了。
楊國公在她身後站了片刻，轉身進了楊樾的院子。
沈琬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剛進院門就看見廊下站著三個人。
李昀靠在廊柱上翻著一本書，見她進來把書合上側過身來；莫昱欽蹲在台階上端著一碗湯藥，見她進來站起來往前走了半步；傅琰之站在門框旁邊，手里攥著本冊子，見她進來往前迎了兩步。
三個人幾乎同時開口問了同一句話——“二駙馬怎麼樣了？”
沈琬站在院子中間看著他們三個。廊下的燈籠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出了半明半暗的輪廓，三個人各站各的位置，各拿著各的東西，問出來的話是一樣的，但站在那里的姿態各不相同。
李昀問完把書擱在了石桌上，等著她回答；莫昱欽把湯藥往她面前遞了遞說“這是給公主熬的安神湯”；傅琰之攥著冊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來回了一趟又收回去。
沈琬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擱下，把楊樾的情形簡單說了，說他回了府閉門反省，人沒事但心情不好，等過兩天她進宮去求情。三個人听完之後各點了一下頭，然後各自把手里的東西收了，各自回屋。
廊下很快就空了，只剩石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安神湯還冒著最後幾縷熱氣，被夜風一吹便徹底涼了。
楊樾回府的第五天，沈琬收到了楊國公府上遞來的一封信。信是楊樾的母親寫的，措辭客氣但語氣很淡，大意是說犬子身子不適在府中靜養，近日不便會客，請大公主不必掛念。
信紙折得齊整，封口處蓋的是楊府的私印，但墨跡里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涼意。
沈琬把信擱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小歡端著茶進來的時候見她這個樣子，擱下茶盞說了句“公主若擔心，不如去看看”，沈琬搖了搖頭。楊府現在正在氣頭上，她貿然登門只會讓楊樾更難做。她坐了片刻，拉開抽屜取了信紙鋪開，提筆蘸了墨。
信寫得不長，只兩頁紙。她先問了楊樾的身子，說這幾天他不在，院子里安靜了許多，早上沒人劈柴，午後沒人擦刀，傍晚沒人繞著院子走圈，她不太習慣。
又提了一句上次他在東郡替她擋的那一刀，說那刀疤估計消不掉了，讓他好好養著。最後一段寫了句“你在府里好好待著，過幾日我進宮去見母後，把話說開了便好。不急”。
信寫好之後她從頭看了一遍，把最後那句“不急”劃掉改成了“等你回來”。晾干墨跡折好封了，讓小歡差人送去楊府。
信送到楊府的時候是當天下午。門房接了信沒敢直接往楊樾的院子里送，先呈到了楊國公手里。楊國公拆開看了一眼，又原樣封好了，叫來管家讓把信送去夫人那邊。
管家把信擱在夫人桌角上的時候，楊樾的母親正坐在窗下繡一方帕子，低頭看見信封上的字跡不是本府的，拿起來拆開看了。
她看得很慢，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第一遍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到第二遍末尾那句“等你回來”的時候，手里的繡針停了一下，隨即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里，擱在了妝奩抽屜的最上層。她坐著又繡了半盞茶的功夫，忽然把繃子擱下了，站起來朝外間喊了一聲丫鬟，說“去大少爺院子里看看他今天吃了沒有”。
丫鬟去了回來稟報說大少爺屋里食盒還是擱在門檻上，涼透了沒人動。楊樾的母親听完沒說話，自己去了廚房，叫人炖了一盅雞湯，盛了一碗擱在托盤里端著去了楊樾的院子。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楊樾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前桌上擱著那只空了的茶壺和一卷攤開的舊賬冊，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茬。他听見門響偏頭看見是他母親，站起來想行禮，被楊樾的母親按住了肩膀。
她把托盤擱在桌上，雞湯從碗沿冒著熱氣。她坐下之後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公主來信了”，楊樾的手停在碗沿上沒有動，目光從湯碗上移到了他母親的臉上。
楊樾的母親把信從袖口里抽出來擱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站起來走了。楊樾坐在原處沒有立刻拆信，等門合上之後才把信紙抽出來展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擱在桌角。他端起了那碗雞湯喝了一口，雞湯還是熱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整張臉上的線條慢慢松了松。
第二天早上，楊府的廚房照常給楊樾的院子送飯，食盒擱在門檻上過了半個時辰被拎了進去，再送出來的時候碗碟空了。
管家把這個消息報給楊國公的時候楊國公正在書房里看折子，听完之後嗯了一聲，繼續翻了一頁折子。當天下午楊樾的母親讓丫鬟把楊樾屋里那幾盆枯了葉子的花搬出去換了新土，又讓人把他院子里那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棗樹支了根架子扶正了。
消息傳到沈琬這邊是三天後。小歡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籃子新摘的棗，說是楊府的人送來的，沒說是誰讓送的，但棗子個頭勻稱飽滿，一看就是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上結的。沈琬拿起一顆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她把棗子擱在桌角，翻開冊子繼續看卷宗。
傍晚的時候李昀從廊下經過，看見了桌上那籃棗子，腳步停了一拍，繼續往前走了。
莫昱欽端著一碟新切的果子過來的時候也看見了，他把果子擱在棗子旁邊，看了看那籃棗又看了看沈琬臉上的表情，什麼也沒問就退了出去。傅琰之是最後一個看見的，他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那籃棗，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