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头看了一眼莫昱钦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着，左手腕上吊着的布条在风里微微晃着，右手还攥着那根木棍没松。她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偏过头去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莫昱钦没有看她，但走了一段之后把木棍扔在了路边，松开她的手腕，低声说了句“他方才差一步就看见你了”。沈琬嗯了一声，把视线从街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跟着他快步往公主府的方向走了。
回到公主府之后沈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莫昱钦跟在她身后没进屋也没走开。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手里的木棍丢在了院墙根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腕，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在巷子里平稳了些：“公主，有些话我刚才没来得及说。李辰这个人有问题，他不是真的李辰。”
沈琬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转过头来看着莫昱钦，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紧促中缓过来一些，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你说他不是真的李辰？什么意思？”
莫昱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真正的李辰十几年前就死了。埋在歙县城外的乱葬岗里。杨樾和傅琰之去开过棺，验过骨，找当地的邻居认过。
现在住在东街那个李辰，是他的双胞胎弟弟李暮。当年放榜之后死的那个是哥哥李辰，弟弟李暮顶着哥哥的名字入了翰林。那个白袍的人——你方才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个——就是李暮的帮手，也可能是他本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外人分不出来。”
沈琬站在台阶上听完这些，手指搭在栏杆上收拢了一下。她看着莫昱钦的脸，他没有在说笑，整个人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缠着布条的左手腕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你说了这么多，有凭据吗？”
“大驸马就是去查这件事的时候被人截杀的。他带了歙县仵作的证词、黟县族长的记录、礼部旧档的摘录去宫里见陛下，半路被人堵了。
大驸马如今说不了写不了，那些东西递不出去。”莫昱钦偏头看了看东厢的方向，“公主若不信，可以去问大驸马。他虽动不了说不了，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沈琬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东厢的窗子。窗纸后面安安静静的，傅琰之大概醒着，但他动不了也说不了，问不出什么名堂。
她收回目光看着莫昱钦，沉默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大驸马的事我很心疼，但他如今这个状况，你们说什么他都没法反驳。
李辰跟在我身边这些天，做事稳妥，处处周全。你们说他不是真的李辰，只凭你们在黟县问到的那些旧事，我没法就这么信。”
莫昱钦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沈琬，过了几息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东西：“那就去他老家问。黟县城西李家老宅，族长李万山还在，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公主若不信我们，就自己去问。去了就知道我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沈琬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指腹在木纹上慢慢蹭了一下。院墙外面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伸进来搭在墙头上，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灰白的背面又翻回去。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来看着莫昱钦，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黟县，我自己去问。”
莫昱钦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他退后一步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了，经过东厢窗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偏头看了看窗纸后面的人影。
窗纸后面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傅琰之听得见。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靴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铺开，被廊下的风推着散进了院墙外面的暮色里。
沈琬当天傍晚就开始收拾东西。她让小欢把行囊理出来，换洗衣裳带了两套，路上用的干粮和水囊备了一份，又把那册风物杂记塞进了包袱夹层里。
小欢一边叠衣裳一边问她要去多久，沈琬说“快则四五天，慢则七八天”，小欢便又往包袱里多塞了一双厚袜子和一包暖身的姜片。
李辰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进院子的时候沈琬正在外间把包袱系带子，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张路上用的驿站凭条。
李辰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拍，随即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了。他看了看沈琬手里那只系了一半的包袱，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地图，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常的温和，但尾音里压着一层东西：“公主要出门？”
沈琬把包袱带子系紧了搁在桌角，抬头看着他：“去南边一趟，办点事。几天就回来。”
李辰的目光从包袱移到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桌角那几张驿站凭条上。他的视线在凭条上那行“徽州府方向”的字迹上停了一拍，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他正要再开口问什么，小欢从里间端了一只食盒出来，食盒里是刚装好的干粮。李辰偏头看了小欢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公主去南边是办什么差事？怎么忽然要走？”
小欢端着食盒站在桌边，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答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昱钦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钟九和两个暗卫。莫昱钦的左手腕还缠着布条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
他进了外间在桌边站定，偏头看了李辰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端着食盒的小欢，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小欢，把东西搁到里间去。”
小欢应了一声端着食盒进了里间。李辰偏头看着莫昱钦，脸上的温和收了一层，嘴角还维持着那点弧度但眼底的东西沉了沉。莫昱钦不等他开口，朝身后偏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