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拍，“琬琬若再出什么事，不管是谁动的手，朕把这笔账算在你们所有人头上。一个都跑不了。”
二公主和四公主行了礼退出去。二公主出了偏殿沿着廊道走了一段，脚步在拐角处停住了。
她偏头看着院墙外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转头朝身后的近侍低声吩咐了一句：“让人盯着公主府。大公主每天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跟谁见面，都报给我。”
近侍领命退下去了。二公主把披帛拢了拢，沿着廊道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被廊下的风卷着散了一路。
沈琬是从那天傍晚开始觉得不对的。她从宫里回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偏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但第二天上午她出门去东街买纸的时候，那个糖人摊子还在老地方，摊主换了身衣裳，脸还是那张脸。她沿着东街走了一段，拐进巷子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巷口那边有个戴斗笠的身影收了一下脚步，等她拐过弯之后才继续跟上来。
她当天下午跟莫昱钦说了。莫昱钦坐在桌边听完，把手里那盏茶搁下了，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一层：“二公主的人。她昨天被禁足了，但府里的人还能动。”他偏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想了一会儿，“我跟着你出门。她的人要是敢动手，我挡着。”
第二天沈琬出门的时候莫昱钦就跟在她旁边。他肋下的伤还没全好，走快了会喘，但他走在沈琬右手侧半步的位置上，步子稳当，目光时不时扫一眼前后巷口的动静。
第三天傍晚两个人从东街回来的时候，巷口那个戴斗笠的身影又出现了，这回跟得近了些，从巷口一直缀到公主府后巷。
莫昱钦在拐角处停了一步，偏头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斗笠人收住了脚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几下就消失在街角后面。莫昱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把沈琬送到府门口才停下来。
沈琬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了一道浅淡的暖边，他站在台阶下面把那截方才从路边捡来的树枝搁在墙根上，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看他，偏了一下头问了句“怎么了”。
沈琬摇了摇头说“没事”，转身进了院子。她走到廊下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莫昱钦还站在原处没走，靠着门框望着巷口的方向，姿态松散但目光是警醒的，像一根绷着但没露出来的弦。
她进了屋坐在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搁下。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巷口那一幕——莫昱钦偏头看她那一下，他站在台阶下面问她“怎么了”的时候脸上那层东西，跟从前在东郡路上帮她系鞋带、在大牛村替她挡在面前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能感觉到那层东西沉了一些，比之前更稳当，也更近。
她把杯沿上那圈水渍用指腹抹掉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摁下去了。窗外廊下的灯笼亮着，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傅琰之能开口说话那天是个午后。沈琬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给他喂水，他喝了两口之后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是一个字，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面：“……水。”
沈琬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他的脸，傅琰之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比方才清楚了些：“还要。”两个字，虽然哑但咬得完整。沈琬把碗搁下来凑近了些，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傅琰之的喉结滚了两下，又挤出两个字：“……谢谢。”
沈琬坐在矮凳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把碗端起来又喂了他两口。傅琰之喝完水之后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比之前清亮了些，看着沈琬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但确实是往上弯的。
沈琬把碗搁回桌上，伸手把他搭在床沿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别急着说，慢慢来。”
消息传到女帝那边之后，女帝当天下午就派了御医来。来的还是林太医，背着药箱进了里间，诊脉、翻眼皮、试反应，全套做了一遍。
他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在外间桌边坐下，跟沈琬说：“经脉在恢复，声音比前几日通了，四肢的知觉也在回来。照这个势头，再有一两个月差不多能下床走动了。但恢复期不能急，急则生变。”沈琬点了头，让人把林太医送走了。她站在外间把林太医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松了一截。
消息捂得住公主府里的动静，捂不住外面的耳目。李辰是隔天上午知道的。他照常从东街过来递帖子想见沈琬，小欢在门口挡了，说公主今日不见客。李辰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院子里东厢那扇窗子，窗纸后面隐约有人影动着，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活泛的气息。
他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回到府里之后他把后院的偏房门推开了，李暮正坐在桌边翻着一沓旧信纸，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李辰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大驸马快恢复了。今天早上我去公主府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说话的声音了。”
李暮把信纸搁下来，偏头看着他。兄弟俩对视了一息，李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他恢复了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要是能开口了，公主手里那些东西就递得进宫了。
你那个‘李辰’的身份还能撑几天？”李辰没有接话。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沉了一层：“得让他再开不了口。上一次下手没弄死他，这回不能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