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思眉头微蹙，面有难色道：“休说心与意，便是这身静，也鲜少有妖物能做到。我往日修行，多拣特定时辰吞吐日月精华，或是偶逢机缘，得些天材地宝的枝末受用。这法子虽稳妥，却极看天资与运道，进境算不得快。”
他这话虽说得委婉，不过是见她年纪小，又是人身，便隐了许多艰涩处。可玉朝是何等剔透的人？
妖物修行本就比人族艰难百倍，休说人族那些正统法门，单是吞吐日月精华这一桩，大多妖物便要摸索数年乃至数十年。
若族里有修行的长辈提携，那不亚于一步登天。也因此，吃人精血、采人阳气这类伤天和的邪术才屡禁不止——还不是图个见效快？
还有一等取巧的法子，便是附人身修行，俗唤“请仙上身”。表面瞧着两全其美：凡人跟着“大仙”学本事，还能落个“活神仙”的名头，赚得盆满钵满，人人艳羡。
殊不知妖物的便宜岂是好占的？
人的神魂沾了畜生气，往后轮回多半堕入畜生道。从畜道再转人身，那艰难，不言自明。
再有一等借力的路子，便是受香火神道，顾名思义，同正神一般享人间香火，借信仰功德修行。
玉朝虽对此素来颇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借力打力的法子当真是条捷径，灵宝派最是精于此道。只是正经修行的，谁肯走这神道？
不过腹诽归腹诽，借力的事，她自己也没少做。远的如开坛作法，近的如画符镇煞，哪一样不是借力？
休说全真那修内丹的，便是符箓三宗，上乘借天地自然之力，中乘借仙佛神圣之力，下乘也得借祖师爷的余荫。
不过她玉朝素来不被老天垂青，想借也没处借罢了。
她心思散漫，一时飘得远了，忙收了神，懒懒道：“妖物修行的法门，本就记载寥寥。我呀，七窍通了六窍。人族的法子，倒略知一二皮毛。教林秋白那样的，还勉强使得；教你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虽阖着，却屈起纤指，一桩一桩数道：“你不识文断字，符箓斋醮的路子便行不得；禅宗修性不修命，休说你悟性如何，便是那些法门规矩，我先就不喜，也罢了；上古也有大能留下的法门，看似粗疏，实则大道至简，只是传下来只剩只言片语，便是我也瞧不真切，这些也不必提。余下的路子嘛……修行纵有千万条，大都殊途同归。依我看，你倒可以走丹宗的路子。”
“丹宗？可是修内丹的法门？”喻思神色微动。他原对玉朝也没抱多大指望，只想着到底是玉府仙门出来的，家底在那里，总能教些皮毛；不料她侃侃道来，胸有成竹，倒真是意外之喜。
“自然。”玉朝听出他语声里压着的激动，倒也不是存心显摆——论起掉书袋，她在族中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只是你已化形，修为少说也在筑基以上，只是往日走的是野路子，落下的根基，都得一一补回来。”
喻思连连颔首：“这事全凭姑娘做主，我听你的便是。”
玉朝满意地点点头。她长这么大，统共教过两个人：头一个是天生废材的自己，教了十六年，道心碎尽后缝缝补补，凑合过日；喻思是第二个。
想来有自己这等鱼目在前头衬着，往后便是再差，也该是颗明珠。
先前午膳吃得太饱，本该走动走动，只是这躺椅委实太舒服，便大发慈悲，决定动动嘴便罢。
昔年翻烂了的典籍，早刻在脑子里，不必细想，便信手拈来：“内丹法门分三等：天元大丹从性功入手，尽性了命，以证纯阳之身；地元神丹以金石点化凡躯，证得乾健之体，说白了便是借丹药飞升；人元金丹从命功入手，讲究水火既济，证得真人之身。妖物肉身强横，于命功上有天然的便宜，便走这人元金丹的路子最宜。”
喻思听她叽里咕噜说了这许多，似懂非懂，不由问道：“为何不是天元大丹？听着‘天’字，倒比‘人’字厉害些。”
这话一出，玉朝哑然失笑。
许是午间和林秋白那通小吵怡了情，此刻心情正好，便耐着性子解释：“天元大丹是北宗的路数，不是不好，只是这法门，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能修成的无一不是天纵奇才，便是转世重修的大能，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因此便是北宗弟子，也大多同南宗一般，从命功入手，和借假修真原是一个道理。”
“大道本就一体，内丹三途虽名目不同，却无高下之分，理致终归一贯。倒是性功幽微难测，全凭一己参悟，多半落个虚无缥缈。命功却能日日下功夫，炼精化炁，步步扎实。”
喻思虽辨不得其中真伪，听着却觉入情入理，便顺着话头追问：“那姑娘修的，是哪一种丹法？”
好好好，她难得今日发一回善心，老天偏是这般酬报她？她玉朝素来以皮厚自矜，可难不成连半分体面也不要了？赶早炼废几炉丹，全灌进这呆鹤腹中去，毒哑了他才干净。
她轻咳一声，本想随口扯个谎，不知怎的，平日的伶牙俐齿此刻偏生不听使唤，心头怦怦跳着，虚得很。只得改口道：“我主修地元神丹，兼、兼修些天元丹法。”
是了，她十六年伏气不成，换作寻常人，早道心破碎，弃了修行。可她偏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细想起来，怎不是一种性功上的磨勘？
此念一转，她登时理直气壮起来。
“丹法也能兼修？”喻思哪里晓得其中底细，诚心叹道，“姑娘果然天资绝世，想来也是我运道好，才得遇上姑娘。”
这话听得玉朝老脸一红，便是脚趾头，都躁得忍不住蜷起抠着鞋底。
说喻思运道好罢，她自己只会掉书袋，修行路上半寸也未曾精进；说喻思运道差罢，他偏遇上了自己这真有本事的。想来机缘二字，真真奇妙难测。
好在她心性远超常人，不过眨眼工夫便把那点羞意收拾干净，另起话头道：“你可知，何为筑基？”
喻思知她闭着眼，仍乖乖摇头道：“不知。”
“筑基，便是修行的入门根基。以丹功而论，先要坚固形骸，充实本元，为日后精深修行打下牢实底子。因此筑基功法，是内丹修炼的第一关窍，直接干系着日后修证的高低成败。”
“常有‘百日筑基’之说，可‘百日’原是虚指，并非真个一百日便能功成。依个人资质、悟性、机缘、运道、居处种种不同，短则两月，长则数年、数十年不等，也有不少人寿数尽了，也未曾筑基功成的。”
喻思神色未动。筑基一事，于人于妖原是一般。
凡人寿短，未开灵智的禽兽寿更短。若非生来福厚或天资卓绝，光是充实本元这一关，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跨过去。人族之间尚有礼仪廉耻、道德伦常的拘束，畜生妖物之间却不讲这些，子食母、母食子也算寻常，因此才有一山不容二虎的说法——活下来的便是赢家，管他什么手段？
只是他早已化形，这些前尘旧事，也与他没什么相干了。
玉朝哪里晓得他肚里的九曲回肠，只是提及寿数，难免心头唏嘘两分。若与她比，玉夕倒是极有天赋。虽说姐妹二人修行得早，天然占了先，可架不住玉夕是真仙胎，月余便筑基功成，只是家中父母长辈都不知罢了。
她脑中兀自胡思乱想着，口中却半分不耽误，字字清亮：“修行归根结底，修的是内在精、炁、神三宝，外在姿势行止原不打紧。只是练静功，大半都是五心朝天打坐，或是站着，或是卧着……”
话到此处，忽地想起一事来。世间修士多半习惯打坐，俗世凡人便也有样学样，其实却不尽然——只要做到头脊正直、舒徐自然便是。
她与玉夕幼时，便最爱躺在榻上炼气，不同的是，她躺着是真睡，玉夕躺着是气机自行周流。次数多了，她也只得认命，乖乖打坐去。
这些陈年旧事，她本以为忘得七七八八了，此刻偏一一涌上心头，唏嘘之余，又添了几分感慨。
光阴似箭，晃眼间，青杏伴了她十年，玉夕竟也去了十年。
心头一软，语声不觉温了三分，轻声问道：“你可会打坐？”
喻思未察觉她心绪微动，只当她是个认真尽责的先生，便顺着话道：“会是会，只是不知与你说的，是不是一回事。”
“这有何难？你做来我瞧瞧便是。”
说罢，便睁了眼。这一番说下来，便是再多的困意也散得干净。此刻骤然睁眼，只觉日光明晃晃有些刺眼，便侧了侧身，望向身侧的喻思。
他将手中钓竿横搁栏边，便盘膝坐定，五心朝天，阖目打坐。他本就身形颀长，容色俊朗，站坐行卧，无一不入画。
玉朝瞧着，先存了几分赏心悦目，转念便瞧出几处疏漏，便开口指正：“模样儿倒有几分，只是双目须得三分睁、七分闲，以能见眼前物、却辨不真切为度。”
“兑为口，丹法里唤作‘塞兑’。抿唇合齿，舌尖反卷，轻抵上腭天池穴。这地方上通泥丸宫，最易走神泄气，修行时务必堵严实了，如婴儿衔乳一般。”
“鼻息不消我多说，虽以自然为要，却忌粗促短急，须得慢慢调得深、长、匀、细、微。”
“打坐时，两手须结抱诀，这诀名唤太极八卦阴阳连环诀，又称太极诀。男子左手为阳，女子右手为阳，阳手在外，阴手在内。阳手拇指要按在阴手虎口之中，两拇指交叠如太极之形，人身阴阳二气便由此贯通。若是天资好的初修者，这般结诀，不消片刻便觉掌心发胀发热，便是二气交感的效验。”
她说得细致，见喻思依着言一一调整，便又提点道：“静功说穿了只一个‘静’字，内里却有法诀。头一桩便是听息。不是真叫你听呼吸出入的声响，是要凝神内守，一呼一吸间，似听非听，心与息相依相附，杂念尽消，到得连呼吸都忘了，便是‘入静’的光景。”
“第二桩是观光，属于性功。我人自性，本是虚空一点灵光，未生之前，来自太虚。性之根，在两目中间一窍，这窍在人受生之前便有，故称‘祖窍’。你可先由听息入静，将两目光光收回来，似观非观，凝于祖窍之前。祖窍的位置，约在眼前一寸二分处。”
“这法子是为聚自身元性，元性一动，自然见光。切记万万不可强求，不然便堕入幻境，若不能及时醒转，往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有性命之虞。这法子说难也不难，不过是若有若无、似看非看。说白了，就在有意无意之间，不可着意，也不可全无意，方是自然而然的境界。”
“心神微微寄于祖窍，待性光自然显现。起初不过点点微光，飘忽不定，这时候不必管它；初起时似从外来，显现之后，以心神微微照摄，凝定住——用真意涵容于白光之中，这便是聚性的功夫。继而由点渐聚成片，片片来归，由外入内，慢慢收聚；再往后时聚时散，难以定形；到得终了，凝成一片，无波无动，真性渐渐凝定，便是入了大静。”
喻思本就修行多年，虽走的是野路子，只凭午间那一手驭风的本事，便看得出天资颇佳。
玉朝原打了主意：教他修行的事，能拖便拖，拖不过去，便略给点甜头吊着。终究妖物信不得，她总得对自己的性命负责。
可不知怎的，许是今日日头太暖，又或是这无风的廊台太惬意，勾得她心绪漾开，不知不觉间，该说的、不该说的，倒都说了个通透。
她暗忖：阻人修行的罪名，因果太重，她这胆小怕事的，委实担待不起。何况喻思是个有本事的仙鹤精，若因她教的法子走火入魔，便是再呆，也猜得到是她做的手脚。到那时便不是死得痛快不痛快的事，只怕要被剥皮拆骨，生生吞了去。
偏生她最怕疼、最惜命，因此这事也算不得破例，不过是权衡利弊，先保住自身性命罢了。
? ?有句话怎么说的，我写归写，你们别跟着瞎练，什么都练只会害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