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不过一句话的事，倒叫米烂犯了难：“叔，我从昨夜折腾到这会儿，连眼都没合过半刻。林叔又跑不了，也不争这一时半刻，容我先去眯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再去不迟？”
玉朝觑着他，眼中不见半分红丝，眉宇间也无半分倦色，反倒神采奕奕，不觉暗自哂笑。符掌柜却是偏疼侄子的，竟看不出这其中蹊跷，只心疼道：“那还不快去好生将养，今日前堂的事不必操心，晚些起来用膳便是。”
米烂乖乖应了，目光又落回手中那布包上，强笑道：“这虽不是姑娘中意的凤仙花，却也算得一味难得的紫河车。”
这话一出，符掌柜心头一凛。他本是识货的，抬手便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呵斥道：“胡说！平日叫你多写几个字都懒，哪里认得什么药材？何况这等阴私的药，你也敢胡乱买来！”
越说越气，转身抄起柜台上的算盘便朝他打去。米烂也不躲，生生受了几下。符掌柜见他一声不吭，气虽未消，心底倒先疼了，撂了算盘，没好气道：“就我给你的那点碎银子，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能买得到这等药材？”
米烂赔着笑道：“自然不够。侄儿这些年也攒了些体己钱。”
符掌柜捂着心口，指着他，气结道：“你、你……”半晌也吐不出一句整话。
玉朝在一旁瞧着，心里乐呵。不是没想过趁乱溜了，只是这米烂看似跟他叔叔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她。若非她五感过人，时刻警醒，险些便被他瞒了过去。
她原只当布袋里不过是寻常补气血的药材，便是镇上药铺少见，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万万没料到，竟是紫河车这等阴邪之物。
紫河车说来也算不得罕物，只是干净、炮制得法的却少。母子平安、顺生落下的胎盘，自然是最稳妥的；若是胎死腹中，或是用药打下来的，月份浅的不过损些药性，月份深的胎儿已有灵智，便容易生祟；最凶险的，是民间邪术圈养的婴灵，待足月硬生生破母腹而出，那婴灵凶戾异常，便是强自镇压了，日后也难免反噬，唯一的解法，便是那孕育它的胎盘。
婴灵本是婴儿天性，胎盘是孕育它的胞衣，自然最能镇得住。
这等邪物，本就是旁门左道的宝贝，邪魔歪道尚且不肯轻易出手，便是米烂真有这运道撞着了……那真是阎王要他三更死，她也只能焚香沐浴，恭恭敬敬道一句“恭请阴差”。
额角太阳穴突突跳着，扯得筋脉都生疼，她抬手揉了揉，适时开口道：“小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紫河车太过贵重，我断断不能收。”
符掌柜面上没露什么，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米烂急道：“不过是我一点心意，姑娘这都不肯收？还是……只肯收林叔送的？”
玉朝只觉莫名其妙。
这头疼来得突兀，她本就怕疼，耐性也有限，便道：“与林先生无干。我本就受之有愧，何况紫河车本就罕见，便是寻常大夫也不敢说自己识得真假。不如符叔先收着，寻个日子请药铺的大夫验验，若是品相好，正好问问药铺收不收。”
说罢，见符掌柜张口要说话，又截道：“我在玉府仙门待了十年，虽算不得正经修行的，到底是伺候在小姐跟前的，耳濡目染，这东西是万万碰不得的。”
她说得决绝，符掌柜又想起方才她论道的那番话，到嘴边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是我这侄儿失了分寸，给姑娘添麻烦了。”
言毕，伸手便拿过米烂手中的布包。玉朝见了，忙唤道：“符掌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拿着布包，疑惑望过来：“怎么了？”
玉朝猛地攥紧掌心，唇角牵起一抹笑意，摇头道：“无妨，只是想着木炭还没取，特来跟符叔说一声。”
符掌柜恍然，倒把这茬忘了，忙摆手道：“就在后厨呢。你拿时仔细些，别脏了手，寻个竹篮盛着上去。晚些时候我叫米烂去取。”
玉朝点头应了，又瞥了眼他手中的布包，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转身掀了后厨的布帘，进去了。
符掌柜见玉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布帘后，又见米烂兀自直勾勾盯着那方向，不由怒从心头起，对着他后脑勺又是一掌：“昨日跟你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人家那模样、那气派，是你能惦记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身形纹丝不动，那一掌竟像不知疼一般，只直勾勾道：“死了心……便行了么？”
符掌柜见他瞳仁漆黑，连眨也不眨，心头蓦地一凛：自家侄儿素来是个绵软性子，怎生这般眼神？
不待他细想，便见米烂眼珠一转，贼心不死道：“她身子欠安，我去给她煎药。”说着，出手快如闪电，竟一把夺过布包，转身便要往后厨追去。
符掌柜见了，心头那点惊惶登时散了，一把揪住他后领，气不打一处来：“人家都说得这般明明白白，你还死皮赖脸凑上去做什么？平白讨嫌。我看晚些你也休想去取篮子，就在堂下好生反省！”
他一掌按在米烂肩头，半推半搡，撵着他进了后院。觉着手底下的人半分也不挣扎，心头那点怒气竟消了大半，暗忖：这侄儿虽轴，到底还是听话的。
自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不知冒名青丫头的那姑娘究竟是何等来历，论容色着实是出挑的，到底是门不当户不对，无缘无分的。
这边后厨里，玉朝将木炭捡进竹篮，拍净指尖灰屑，听定外头没了声响，才提着篮子出来。才出帘，便撞见折回来的符掌柜。
他神色讪讪的，想是为方才米烂的事。玉朝点点头便要走，便听他道：“有劳姑娘，看在我几番照拂的薄面上，对米烂多担待些。”
玉朝脚步一顿，驻足回身：“符叔这话，是怎么说？”
“这话虽不中听，姑娘若觉得是我挟恩图报，心里好受些，便这般想也罢。”
玉朝一怔，暗忖果然，终究是到了这一步。垂眼略一思忖，便客客气气道：“符叔待我不薄，只是人情债多了，便掰扯不清。我素来不喜矮人一头，这些，我都省得。”
她退后半步，朝符掌柜福了一福，便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这事便是他不说，她也记在心里。下山以来诸事匆匆，相较而言，卖面的老翁与符掌柜，本与她无半分利益纠葛，平白生出的这几分善意，倒算得上干净纯粹，反叫她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盼头。
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这般人情往来，利益置换，反倒更合常理。
符掌柜见她这般，心头百感交集。若玉朝只是寻常人家女儿，倒也罢了；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他长叹一声，摇摇头，摒了杂念，回身去柜台收那木匣。望着台面上玉朝搁的那锭银子，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收了——此番，也算两不相欠了。
玉朝上了楼，踱至林秋白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屋里静悄悄的，隔着门扇上的薄纱，隐约瞧见两个人影，动也不动。林秋白在气头上，倒还在情理之中；青书也一声不吭，算怎么回事？
她眉头微蹙，再叩门时力道加重了几分。想是里头的人听见了，便扬声道：“门没锁，林先生正忙着呢，姐姐有事便进来罢。”
“既是林先生忙，我何苦自讨没趣？”她一口回绝，朗声道：“你替我转告一声：我在屋里等他。一刻钟内不来，日后便是我死了，也不必来寻我。”
说罢，径自回房去了。当真是不识好歹的蝶妖，真当她有求于他不成？
屋里，青书面露难色望着林秋白，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踌躇片刻，见他恍若未闻，忍不住低声提醒：“姐姐……许是真有急事，林先生不妨搁下话本，先去瞧瞧？”
林秋白又不是聋子，如何听不出玉朝是真动了气。原还想着寻个台阶便下了，不说一笑泯恩仇，也算暂且同仇敌忾；偏是这般态度，倒叫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不快起来。便将手中书页翻得哗啦响：“她能有什么急事？不是茶凉了，便是晚膳要吃什么？真要急了，自会来寻我，怎偏要我过去？”
“要去你去，我才不做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他一锤定音，青书也不好再多言，心里嘀咕几句，便也懒得管了。左右不干自己的事，何苦落个里外不是人。
玉朝推门进来，便见喻思端端坐在八仙桌旁，见她回来，忙起身迎上，伸手接过她手中篮子，关切道：“怎么去了这许久？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屁股坐凳上，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头疼得厉害，连说话都弱了三分：“符掌柜要单独问我米烂的事，我原想糊弄过去，谁料米烂竟真回来了。”
喻思知她畏寒，便提了篮子去榻边炭盆，换置新炭。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不停，只眉头微蹙：“守宫也来了？”
她揉着额角，闭目养神：“正因为没见着，才觉蹊跷。”
“想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他本事虽不及我，却也不算差。”他随口劝慰一句，又问：“你可曾拿自身血肉做筹码？”
“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这事才起了个头，若真拿血肉做了筏子，怕日后不得安生。”
喻思点头称是：“原该如此。好在米烂如今平安回来了，往后再有什么事端，也与姑娘无干。”
提起这事，玉朝只觉头更疼了，有气无力道：“怕难。这米烂透着古怪，偏生言行举止又瞧不出异样。我原想骗他上楼再说，可他机灵得很，符掌柜又疼侄子，只得罢了。”
“他带了紫河车回来，我没敢接，倒叫符掌柜接了。符掌柜待我有恩，我不能置之不理；只是经了这事，这槐安客栈怕是住不得了。”
话音才落，喻思正思忖着如何宽慰，便听门外林秋白的声音：“你不住这儿，还想去哪儿？”
说话间，门已推开。
他面含薄怒，不知是被方才的话气的，还是怎的。关了门，走到玉朝跟前，见她神色比午间差了好些，口气不觉软了三分：“不过取个木炭的工夫，也能叫你累成这样？”
玉朝懒得与他拌嘴，只作没听见。喻思更是无话。新炭换好，两指一搓，指尖便腾起一小簇火苗，往炭盆里一丢，没片刻，便烘烘燃了起来。
林秋白见二人不约而同装聋作哑，冷笑道：“好好好，晚膳是不想吃了罢？”
玉朝揉太阳穴的手一顿，他眼尖瞧见了，又道：“你这般挑三拣四，别的客栈可没这条件伺候你，也没符掌柜这般护着你。再遇上保甲查户口，或是有什么意外，我也鞭长莫及。”
这话听着倒也在理，只是林秋白委实没些自知之明，她真出事的时候，他几时在过？
这话玉朝不敢说出口，只怕他气上加气，晚膳没着落不说，又真闹起来。
喻思却心头一动，提议道：“不然，随我去西市？”
这话一出，林秋白失声惊呼：“你疯了！西市是什么地方？寻常人去了都未必能活，她去了，岂非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那如今还有更好的去处？”
这话堵得林秋白哑口无言，依他之见，玉朝这般光景，是哪哪都去不得。
喻思又道：“我虽能来东市，到底多有顾忌。西市反倒自在熟稔，真出了意外，我也还有几分应对的本事。”
“你是有本事，她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何况双拳难敌四手，这事又不是灯下黑那般简单。”林秋白忙摇头，忽又想起什么，追问：“上午不还好好的，怎突然就要走？”
玉朝听他二人一来一往，只觉脑壳嗡嗡作响，好不容易得个空，忙插口道：“米烂回来了。”
? ?我这几章有点纠结，米烂该以一个什么情况去收束，或者说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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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误入神仙打架的凡人，我朋友不太喜欢这个角色，觉得不知好歹，也不知所谓，从玉朝的视角来看，其实有点，但从米烂的视角来看，也就是少年心动，勇敢了一回，虽然不管不顾，可他也不过是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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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做梦，我后槽牙掉了两颗，我吓得找我哥哭，我哥哈哈大笑，说赶紧上牙套，正好拔智齿的功夫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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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