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只覺自身如一葉扁舟，浮沉于茫茫碧海之中，潮起潮落，載著她沉沉浮浮。
周身筋脈間似有什麼源源流轉，四肢百骸都輕飄飄的，仿佛隨時便能騰雲而起，破空而去。這般飄飄欲仙的滋味，委實叫人貪戀沉溺，竟舍不得睜眼，生怕一睜眼，便都化作一場夢。
“醒了，怎的還裝睡？”
耳畔忽響起一聲稚聲稚氣的音，竟與記憶中那人分毫不差。她心頭一驚，猛地睜眸，正撞上一張稚嫩的臉。
那模樣于她似陌生又似熟稔——年幼時鏡中見過千萬回，待年歲漸長，便被漸漸長開的眉眼蓋了去。
許是見她怔怔的不言語，那人伸出一根指尖，輕輕戳了戳她頰邊軟肉，詫異道︰“怎的這般瞧我？敢是身子還有哪里不妥？”
臉頰上觸感溫軟，孩童的手本就嬌嫩，她卻像撞見了什麼洪水猛獸，猛地坐起身來，才發覺自己竟躺在一張貴妃榻上。
四下里陳設華奢，器物精巧，便是那半卷的竹簾，也是帶了斑斑淚痕的湘妃竹，墨意淋灕，別有一番清趣——正是她在玄元山住了十六年的寢院。
她望著自己小了一圈的手，又瞥了眼正托腮瞧著她的玉夕，心頭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先前頭疼時便有幾分猜測，卻沒料到竟來得這般快。前腳才出香燭鋪，便被人一悶棍敲暈，如今身陷險境，自救的法子還沒想出，倒先做起夢來。
做夢便罷了，好端端的夢到玉夕做甚？偏生此刻神魂不寧，便是要掙脫這夢境，也不能夠。
她搖搖頭，自嘲一笑，抬眼望向玉夕，緩聲道︰“我不過小歇片刻，你不去外頭頑耍，在這兒纏我做什麼？”
玉夕微訝，蹬掉鞋履，便爬上榻來︰“不是你說身子不妥帖，我才守著你的麼？”
玉朝一怔。她本就沒做過幾回夢，更對玉夕這話半分印象也無。一時也不知是夢都這般沒頭沒尾，還是獨獨她的夢這般古怪。
“我幾時叫過你了？”她防心素來重，可玉夕與她一母同胞，是天底下最親的人，便是明知此身是夢、此人是幻，話語間的熟稔，卻丁點未變。“你莫不是又闖了什麼禍，尋個由頭賴我身上。”
“你成日就會拿這些話編排我。”玉夕不愛听，嘴一撇，指尖點在玉朝眉心，“你是沒張嘴說，可我察覺得出來。你這里不安穩，在怕。”
她頓了頓，神色肅然，“我也听見了，你方才在向我求救。”
她身子骨壯健，生得粉雕玉琢似個畫里的仙童，此刻板著小臉，和縴弱的玉朝並肩坐著，反倒襯得老成了些，像虛長了幾歲的姐姐。
“好端端的，我向你求救做甚？”玉朝別開臉，“一天到晚瞎胡鬧，明日我便稟明父親，罰你抄經，好好收收性。”
“哼，我才懶得與你費口舌。”玉夕輕哼一聲，雙手捧住玉朝的臉頰輕輕一掰，“你明明知道，你瞞不過我的。”
兩人四目相對，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恍然間如對鏡自照。若非氣色神采大相徑庭，便是大白日里，也難免有幾分滲人。
“我分明听見你哭了，怎的此刻半滴淚也不見？”她目光灼灼，手上力道卻極輕，像踫著易碎的琉璃人兒，面上滿是探究，“是不肯叫我瞧見，還是欺負你的人，不許你哭？”
玉朝早已習慣她動手動腳，知道此刻掙開了，待會只會更變本加厲，便垂下眼，低聲道︰“多事。”
玉夕聞言一笑。二人分明生得一模一樣，夢中又是孩童光景，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稚氣，她卻似人間富貴叢里開出來的牡丹，毫無玉府仙門的清高出塵。
“知你別扭，我不看便是。”說著松了手，一把將她攬進懷里，手掌輕輕拍著她背心，哄道︰“有什麼話便趁早說，過了這村沒這店。日後憋出病來，可別賴我。”
玉朝自青杏歿後，心頭那根弦便始終繃得緊，絲毫也不敢松。下山才兩日不到光景，算來不足二十四個時辰，卻接連殞了數條人命，她自己也魂歸幽冥五遭。
先前在江上，她也悄悄哭過一回，倒不是生性內斂，只是滿腹委屈，竟沒個可訴之人，眼淚落了半晌，自己也覺沒趣，便收了。
到了青安鎮，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小恩小惠，按理，她不該計較。可樁樁件件串起來，竟抵不過那些真真假假里的算計。
她倒不是存心要哭，只是玉夕在跟前軟語哄著，做姐姐的，總不好半分面子也不給；偏生臉埋在她衣衫里，這送上門的由頭，不借白不借。
何況面前的不是別人，是玉夕——自小便把自己所有，盡數捧到她跟前的玉夕。
若說這世間誰都可能害她性命，她也信，玉夕斷不會。真有朝一日她賭錯了，那也是她甘心情願。
心頭思緒紛亂，不覺已潸然淚下。幸而埋得嚴實，只覺前襟濕了一片，貼在發燙的臉頰上，倒也熨帖。
“我最厭林秋白！”她猶豫著開了口，甕聲甕氣的，還帶著鼻音，“下山原非我本願，可心里也存了幾分盼頭。偏生他跳出來橫插一杠子。你知道我的性子，旁人要我服軟，我偏不服。他胡攪蠻纏的，害得我不得不冒名青杏，與青家那起子豺狼虎豹沾了干系，又平白牽扯上米爛，得罪了符掌櫃，壞了我多少盤算，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還有米爛，本就是個沒本事的凡人，貪慕美色也罷了，偏生沒個分寸，死纏爛打的。都因林秋白攛掇，叫他誤認我是青杏，正事不做，盡給我招災！如今瞧著是從西市回來了，可誰知道是人是鬼？我若在跟前，興許還能救得一二；如今我被絆在這里，也不知符掌櫃會不會把賬都算在我頭上。”
“還有那喻思，一只仙鶴精，呆不呆傻不傻的，和你似的，整日說些混帳話，煩死人！他一心想修仙，可這世間哪里還有仙？我也不曉得妖物修行的法門，便照著藏書閣的法子教他修內丹，橫豎修不死，便往死里修去。他領這份情，問我真名，我當時沒說，想想倒有些虧了，該報你的名字才是。哦，我還送了他一支素玉簪，算是那紅果與紀重銀錢的謝禮。除了你，我素來不愛欠旁人的。”
她便像開了話匣子，好的壞的、算得清算不清的，絮絮叨叨說個不住——有那害得她渾身骨酸的飛頭怪，背主反噬的碧蛇孽畜，江上貪得無厭的船家老兒，還有那欺軟怕硬的船家婆……
樁樁件件，到後來她自己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有時一件事顛三倒四，有時一句話沒說完，又跳去另一樁，有時索性住了口……玉夕都一一受著，半點也不厭。
胸前衣衫早濕了一大片，混著兩人的體溫，貼在身上燙得慌。
玉夕知道，玉朝素來不是愛哭的性子，今日這般不顧體面、哭得肝腸寸斷，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單是想著，心口便像揪著似的疼。
她們自小一處長大，素來愛斗嘴，兩人都不是會說軟話哄人的性子，她能做的，只有把玉朝抱得更緊些。
玉朝雖睜著眼，眼淚卻像流干了，再落不下半滴。她哭自來有分寸，無聲無息的，大半時候，哭完了旁人也察覺不到。
此刻腦中渾渾噩噩，眼泡紅腫，視物都發花，一開口，嗓子啞得發疼︰“其實我最厭的，還是我自己。”
“我知道。”玉夕倒不意外，輕拍她背心的手一下也沒停，語氣里全是包容，“不過，不妨事。”
玉朝吸了吸鼻子，微微側過頭，露出悶得通紅的半張臉，語聲低低的︰“我想七叔了。也不知玉家旁支那些因我而死的人，下輩子能不能投個大富大貴的好胎。”
玉夕思忖，這話應當是在問她，老老實實道︰“這我也不曉得。”
玉朝听著只覺這話刺耳，猛地直起身，掙開她的懷抱，一雙眼泡腫得桃兒似的，紅通通瞪著她，質問道︰“你不是玉家的‘神仙’麼？如何連這也不知？”
她像早料到玉朝會這般發難，輕嘆一聲道︰“神仙也不是萬能的呀。”
玉朝也知自己方才這話，有些不分青紅皂白，可就是按捺不住。夢乃神魂交感之所，平日常識神拘著，到了夢里，本性便都露了出來。
“那你這神仙，還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玉朝定定瞧了她半晌，緩緩搖頭︰“小騙子。七情六欲里，喜怒哀樂驚憂恐，你除了佔著個‘喜’，還懂什麼？”
是了，她記憶里的玉夕，雖身負天眷，心智卻開得遲，遠不及尋常孩童。任憑旁人譏誚捉弄，全不惱，反倒笑，渾不在意。
倒不是天性寬和，多是感知不到那些曲曲折折的人情世故。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玉家神仙，原該是這般。
玉夕見她胡攪蠻纏起來，也沒了法子，只抬手憐惜地摩挲著她紅腫的眼尾，字字清亮︰“你說的都不妨事。你愛的我便愛，你憎的我便憎，你憂的，我也跟著憂。”
玉朝一時啞口無言。這個妹妹，雖不會說軟語哄人，可但凡得了什麼珍寶奇物、仙緣機緣，便是半塊酥糕、一捧新果，頭一件事便是遞到她跟前，樁樁件件皆不藏私。
玉夕待她的誠心，天地日月、星斗河漢，皆可作證。
她哼了一聲，訥訥道︰“你生來便是克我的。平白氣我也罷了，連做夢都不叫我安生。”
玉夕听了，便知她氣已消了大半，彎眼笑道︰“那我替你出氣，把他們都殺了可好？”
玉朝神色一變，忙道︰“使不得！”話出口，才覺語氣太硬，又緩了聲氣解釋︰“這是我的事，我自有分寸。”
玉夕眉頭微蹙，執拗道︰“可他們都欺你身後無人，你明明有我。”
時隔十年，這熟悉的頭疼勁兒，終是又纏上她了。她輕嘆一聲，斂了笑意正色道︰“我不是同你商量，這事你不許插手。再鬧，我可真惱了。”
這話一出，最是見效。玉夕便是再不願，也只得作罷，氣鼓鼓道︰“不插手便不插手，這般凶巴巴的，不知道的，還當那些外人才和你親。”
玉朝見她又耍起小性兒，忙哄道︰“胡說什麼。便是日後我尋了夫婿，生了孩兒，他們也越不過你去。”
玉夕這才滿意了，面色一緩，問道︰“你想去看七叔麼？”
“我幼時與七叔本不親近，貿然前去，怕不妥帖。更何況……這不是夢麼？”她雖面上遲疑，可神色卻很是意動。
玉夕搖搖頭，伸手牽住她的手︰“你只消說，想，還是不想？”
玉朝猶豫了片刻，重重點頭︰“想。”
玉夕面上登時漾開笑靨，牽起她︰“這不就結了。往後你要什麼，都得這般痛痛快快同我說。不然我若猜錯了，可怎麼好？”
說話間，玉朝只覺先前那股輕飄飄的勁兒又泛了上來，再看玉夕，竟整個人凌空而起，連著她被帶著也離了地面。
看看要撞上房梁，她慌忙閉了眼，便听耳畔一聲輕笑，碎在風里︰“我知道你怕疼，還能叫你真撞著不成？”
她心神一動，不覺睜眸，竟已跟著玉夕穿了屋瓦，飄在寢院上空。往日她至多站在階前，往山下望，不出數十丈便被幽幽林莽遮了視線，這般開闊天地，倒是生平頭一遭。
昔時覺得巍峨的宮觀、寬闊的庭階、高聳的院牆，此刻都縮成了點點墨痕。
迎面而來的是前所未見的寥廓天地，風從四面八方裹過來，一時說不清是風在追著她們嬉鬧，還是她們在逐著風玩。
這滋味奇妙得緊。
她伸出手，張了五指，風便悄沒聲從指縫間溜了過去。她猛地一攥，掌中卻空落落的，半分風的影子也無。
心頭生出幾分悵然。她沒有喻思那般馭風的本事，自然喚不住風。正想著，掌心倒像被什麼輕輕拂了一下，有些癢，俄而又有什麼往指縫里鑽，偏生肉眼分毫也瞧不見。
她心頭一凜，一個模糊的念頭才冒上來，便听玉夕帶著笑意的聲音，被風送進耳里︰“喜歡麼？”
玉朝不覺失聲︰“你幾時竟有了這般本事？”
玉夕面上漾著得色，揚著小臉︰“不過是勾勾手指、喚風來的小把戲，又有什麼難的？”
她話說得渾不在意，玉朝听在耳里，心頭卻泛起一陣澀意，浸得舌尖都泛了苦。
天資如天塹，玉夕招手即來的，許是她窮其一生，也求之不得的。她們一雙姊妹，分明是天上的雲，地下的泥，雲泥殊途，判若霄壤。
她喉間滾了滾，低低道︰“我何曾同你說過……其實，我也很討厭你。”
? ?玉夕的伏筆從第一卷就有，一直鋪墊到這里，不過我覺得很多小可愛應該是沒發現里面的華點的。
?
玉朝和玉夕的關系，怎麼說呢，嗯……人是會美化自己，和美化記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