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了？”
巴托蹲得比谷寧低一個頭，微微抬頭仰視著她問道。
這是一個熟悉的姿勢。
在過去他還是返祖混種時，在許多谷寧不曾注意到的時刻，他都是這般仰視著她，比現下更高的仰視。
那時，她也還是混種，他並不喜歡仰視這樣一個瘦小的侏儒混種，一如他不喜歡任何一個比他更高大的家伙。
可他卻時常想要抬頭去看這個小“混種”，悄悄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也經常會抓到這個小“混種”偷偷瞄它，目光中帶著好奇，和某種讓他莫名羞怒煩躁的奇怪眼神，尤其她總愛盯著它的尾巴看。
後來，他看到庫克把狗腦袋往這家伙懷里塞時，她愛不釋手的摸他的狗耳朵和狗尾巴時，他才知道這家伙單純就是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她對庫克很好，比誰都好，但只是把庫克當狗，一只獸性大于人性的混種狗。
和她待在一起久了之後，他發現不只是庫克，她看任何一個處于獸態的獸人，都是差不多的眼神。
他並不是特別明白她這種不把獸態化的獸人當獸人，卻沒有任何鄙夷、嫌棄、厭煩，反倒喜愛甚至稀罕的眼神。
獸人無論雌雄，大部分對待混種的態度都是不喜的，因為他們也會很大幾率會變成這樣，他們討厭混種，更多是心底深處知道退化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懼。
雖然獸人社會推動了各種關于混種的法律法規，加強對它們的管理，最大程度提升混種的福利。
然而混種不可控的變化，使得這些制度也變得漂浮不定。
無法解決退化和畸變，獸人心底的恐懼就會化作對混種永恆的排斥和厭惡。
谷寧眼中沒有這種情緒。
哪怕她也會恐懼厭惡獸人，卻也只是經歷過不好的對待後才產生的。
而不是因為他們天然的某種身份。
這種特質深深的吸引著他。
和她相處的更多後，他發現，她的靈魂，遠比她的身軀更高大強壯。
她會撿沒用的垃圾只為了給庫克買藥，藏在一群令她恐懼的雄性獸人中代工，在雪夜中用瘦弱的身軀背著他一步一步遠離危險，在畸變種圍攻的險境中冒險帶人去救他。
就像沒有放棄過庫克，她也從未想過放棄他。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這個世界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明明看上去那樣弱小，似乎連自己都無法保護。
可他卻不敢小瞧她，也從未小瞧過她。
從始至終，哪怕他變回正常獸人，他也依舊在仰視她。
她比很多獸人都更加勇敢強大。
也比他勇敢。
看著她身邊環繞的雄性，他總是不免生氣，心中像是有一團火時刻烤著他。
他氣這些雄性 著臉貼到她身邊，氣這些不要臉的用各種手段誆騙她，哄她，氣她對他們太過溫和包容，更氣自己無法更好的保護她，為她更周全的處理好一切。
氣自己，恨自己，困在一副混種的身軀中，永遠都無法真正觸踫她。
可仔細想想，難道他不是混種，難道他還是上區曾經那個身份顯赫、驕傲的自己就能配得上她嗎？
那他和亞歷克斯安德魯之流利用身份高位玩轉手段，只為了在她身邊獲取一席之地的家伙又有什麼區別？
亞歷克斯配不上她，那幾只臭狗臭獅子配不上她，她身邊環繞的那些家伙都配不上她。
那些他和她待在十九區的時光，擁抱著她睡覺卻不敢褻瀆觸踫她的時光，憑什麼他們就能這樣輕易的獲得？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這是他的月亮，比二區那輪銀月更亮更亮的月亮。
巴托緊抿著唇仰視著眼前照耀著他的月亮，心底卻一片灰暗。
他的傲氣和在她慍怒清潤的眼中瓦解，露出那個被困在混種身軀中，躲在這具“正常獸人”後面那個被退化擊潰、自卑弱小的自己。
“不用生氣。”巴托垂下眼眸，聲音輕啞，“你知道我就是這樣，誰也看不慣，不會給你......”
谷寧抬起手，對他臉上揮去——
“啪！”
一巴掌拍到小狐狸腦門上。
“我很生氣。”谷寧手掌摁著小狐狸腦門一推，語氣緩慢嚴肅，“我不喜歡你......”
巴托咬緊牙關，心髒像是被狠狠攥住般難受。
谷寧慢慢接道︰“你對我這樣。”
巴托眼睫顫了顫，勉強維持住臉上還算淡然的神情，“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谷寧癟了下嘴，並不滿意巴托的態度。
但限于她的語言水平，沒法好好的把心里話細致的表達出來。
越是這樣，她就越生氣。
她又拍了下巴托的腦門。
巴托感受比方才那巴掌更重的力道，道︰“輕點。”等會把手拍疼了。
手還這麼涼。
巴托握住她的手想要給她捂捂。
谷寧肅著臉喝道︰“坐好，不許動！”
巴托挺了挺背脊，看著她道︰“都說了我不是庫克，別老這樣......”
“啪！”谷寧再次拍向他的腦門，氣的抓著他的肩搖︰“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說了多少遍了，你個蠢腦殼，你是狐狸誰把你當狗！”
巴托懵懵地看著她，沒听懂她在說什麼。
谷寧搖了半天發現搖不動這大只狐狸，捧著他的臉搖︰“生氣就跑，不接通訊，連庫克都聞不到你的味，害我擔心，你要干嘛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托腦袋被她搖得迷迷暈暈，不知道是被她摸臉太激動，還是她身上那股發情的味道太香了......
根本听不懂小寧在說什麼，但她好像真的很生氣。
但是，他也很生氣，心里那股火還是燒得他難受。
“我知道了！”巴托抓住她的手，痛苦低喊︰“他什麼都好，我不會再找他麻煩，不會煩你們行了吧！”
谷寧一頓，深吸口氣，氣沉丹田，將手從小狐狸手中抽出，揪住他的耳朵，又有點氣不過，用力一推他——
迷迷暈的大只小狐狸就這樣被她推倒。
谷寧一屁股騎坐到他身上，抓著雪往他臉上糊，想讓他腦子清醒點，不然她說什麼都是雞同鴨講。
糊著糊著，手指摸到濕潤的熱意，她的動作緩緩停住。
小狐狸紅著一雙眼楮看著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