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隊長理解地點點頭，轉身帶隊伍退到安全距離外。
克雷爾走上觀測台，雖說這里沒有被當成目標摧毀，可是也已經長期沒有維護，如今早已破敗不堪。
面前的扶梯護欄銹蝕大半，每一步都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他小心攀上頂部平台。
那里曾是觀測控制室，控制台早被拆除，只剩幾根裸露線纜垂落在一旁。
主鏡目鏡接口還在。
直徑約五米的圓筒雖然內部光學透鏡組蒙了灰塵，但是主體結構依然完好。
克雷爾試著旋轉調焦環，伴隨一聲干澀的金屬摩擦，調焦環竟然還能轉動。
他彎下腰，把眼楮湊近目鏡。
視野里是一片模糊光斑，灰塵和碎屑遮擋大部分光路。
克雷爾從口袋掏出擦鏡布，小心擦拭目鏡外側鏡片，又用嘴對著接口輕輕吹氣，把浮塵吹走。
再次湊近，視野清晰了一些。
那些曾經被校準到極致的光學系統，即便經過戰爭和歲月摧殘，依然保留著最基本的成像能力。
克雷爾慢慢調整角度，對準深空中最熟悉的那片天區，這可能是他很長一段時間內最後一次遙望星空了。
視野里是稀疏恆星，散落在漆黑背景上。
克雷爾轉動鏡筒，緩緩掃過熟悉的星座，掃過曾經被什恩族天文學家命名的星團和星雲。
每一顆他都能叫出名字，也都曾在研究中反復計算。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尋常的東西。
視野邊緣，有一片比周圍更密集的光點，亮度不高，數量極多，排列成整齊的幾何形狀。
克雷爾的手指僵住了。
他連忙調整焦距，旋轉調焦環，把目鏡調到最清晰位置，那片光點變得清晰，不再是模糊斑塊，而是一艘艘飛船。
是的，飛船。
數百艘飛船，排列成多個縱隊和橫列，正從深空中緩緩駛來。
輪廓在望遠鏡中很小，但克雷爾能辨認出那些明顯的幾何形狀，稜角分明的船體，尾部有微弱引擎光亮，整體結構符合他在戰前學到的所有太空飛船的知識。
那些飛船正在接近什恩母星！
克雷爾的手從調焦環上滑落。
他直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用力的晃了晃腦袋，揉揉酸澀的雙眼，然後再一次彎腰確認。
視野中的飛船群依然在那里，沒有消失，沒有變成別的東西。
它們在移動，正朝著什恩母星方向移動。
克雷爾幾乎是從梯子上滑下來的。
“怎麼了？”工兵隊長看到他臉色不對，快步跑了過來。
克雷爾沒有回答，他沖回觀測台基座，那里還有一台備用通訊設備，是拆除隊為了和總部聯系臨時架設的。
他抓起通訊器，手指因為顫抖連續按錯了兩次頻道，一直到第三次才連上指揮部。
“指揮部，這里是天文觀測站拆除隊，我們有緊急發現。”克雷爾聲音在發抖，但是他強迫自己冷靜。
“說。”
“深空背日方向，出現大量不明飛船。”
“重復，深空背日方向出現大量不明飛船，數量極多，正在朝母星方向移動。”
通訊頻道那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圖隆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是我用主鏡親眼看到的。”
“它們的陣型排列的非常整齊，是飛船編隊，絕對不是自然天體。”
“繼續觀察，我立刻過來。”
通訊中斷。
克雷爾又跑回鏡前，把眼楮貼上目鏡。
飛船群依然在那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些飛船比剛才更近了，它們在加速。
克雷爾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無法判斷那些飛船是什麼來路。
是敵人嗎？
是那個曾經給他們發送啟示，又突然消失的幕後黑手嗎？
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這個飽受蹂躪的文明，恐怕又將迎來一場新的挑戰。
問題是，他們還有足夠力量去應對嗎？
整個什恩族只剩下不到三十分之一的人口，工業體系被徹底摧毀，算上所有人，作戰人員只有不到兩百萬人，而且絕大部分都是拼湊起來的民兵。
他們連基本生存物資都匱乏，更不用說建造或維護一支太空艦隊。
如果那些飛船是敵人，什恩族沒有任何反抗余地。
克雷爾死死盯著目鏡中的飛船，雙手緊緊攥住鏡筒邊緣。
他看到飛船排列發生變化，最前方一批開始減速，尾部引擎光亮變暗，後面飛船也隨之減速。
整個編隊像一支正在進入軌道的艦隊，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它們不再只是路過，它們正在進入什恩母星軌道！
圖隆趕到時天已經暗了。
他沒有多問，直接登上觀測台。
克雷爾讓開位置，圖隆彎腰湊近目鏡。他看了很久，久到克雷爾以為他沒認出那是什麼。
“千艘以上。”圖隆終于開口。
“可能更多。”克雷爾點點頭，“按照它們的速度，很快大部分地區就能目視到那些飛船了。”
圖隆直起身，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能判斷來路嗎？”
“不能。”克雷爾搖了搖頭，“艦型沒有識別信號，但編隊是戰斗陣型編隊，可以看出來它們紀律性很強。”
圖隆沉默了幾秒。
“還有多久進入近地軌道？”
“不超過二十個小時。”
圖隆轉身走下觀測台，迅速來到了基座，他拿起通訊器連上指揮部。
“全體進入戰備狀態。”
“所有還能使用的防空系統全部啟動，所有作戰單位進入預定位置。”
“但不要開火，先確認對方意圖。”
“把消息同時發給全球所有幸存者營地，告訴他們不要恐慌，一切按計劃行動。”
“是。”
命令下達後，圖隆抬頭望向天頂。
那顆較小的月亮已經升起，在它旁邊有一片比月亮更亮的光點正在緩緩移動。
那是艦隊。
它們在進入軌道。
圖隆把手里的通訊器慢慢放下。
山風吹過，帶著廢墟和塵土的味道。
遠處臨時居住區亮著稀疏燈光，地下溫室的藍紅光芒從通風口透出來，剛剛恢復的通訊塔在夜色中閃著微弱的信號燈。
很快，整個星球所有人都看到了天空中的變化。
他們從宿舍里走出來，從工作區走出來，從帳篷里走出來，抬頭看著那些比月亮更亮的光點。
圖隆知道，他們在等他的命令。
他也知道，如果那些飛船是敵人，什恩族可能連一夜都撐不過去。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他們已經從廢墟里爬出來了。
他們重建了水源、食物、住所、能源。他們活過了戰爭，活過了輻射，活過了絕望。
現在，不管天上來的東西是什麼，他們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毫無準備地接受命運。
圖隆收回目光。
“繼續監視。”
“所有頻道保持靜默，只收不發。”
“等它們先開口。”
夜空中的光點越來越亮。
艦隊正在入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