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影从洞穴里爬出来的时候，天是灰蒙蒙的。
眼前是一片挤挤挨挨的低矮棚屋，缝隙里挂着破布和晾了一半的衣物。
地面是踩实了的黑土，混着污水和碎石子，几道浅沟里流着灰绿色的脏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秦煜？”她忍不住再次轻唤，左右环顾，远处能听到低声攀谈的兽语。
大概是“蒙尔斯领主”“神佑”“祭祀”等字眼。
姜月影的手指轻触耳扣，通讯终端完全没有信号，她连空间都打不开。
翻译功能失效。
幸好她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学习兽语，做日常交流没有问题。
她不清楚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看能不能找个人问一下……
姜月影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
空地上堆着几只生锈的金属垃圾桶，桶盖歪着，里面的东西溢出来，散了一地。
一个小正太蹲在垃圾桶旁边。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头发软软地耷在额前，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脸颊有些脏，蹭了几道灰，可五官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专注得很，像在做什么正经事。
他踮着脚，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里，小手在里面扒拉着，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姜月影看到，小男孩从垃圾桶里翻出一块面包干。
干硬的，边缘发了霉，被人咬过一口又扔掉的。
他捏着那块面包，低头看了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
小男孩拍了拍面包上的灰，把发霉的那一块掰掉，剩下的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正要往棚屋方向走。
突然停住脚步。
小男孩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雌性，金瞳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大了些，像一只被人撞见偷食的小兽，本能地把攥着面包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姜月影用兽语和他打招呼：“你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男孩没回话。
他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雌性，小小的身子绷得直直的，抿着唇，警惕里透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他宽大的旧衫吹得鼓了鼓，露出一截细得可怜的手腕。
姜月影看到他手腕处的伤口，很深，已经结痂了。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尝试重启通讯终端，看看能不能连上信号。
微风拂过她的发，小男孩看到她戴着的白色耳扣。
他眼睛微微亮起。
姜月影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就在她准备朝巷子外走去，小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跟我来。”
说完，他转过身，往深处走去。
姜月影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莫名的熟悉。
她慢慢跟上。
很快来到棚户区深处。
姜月影看到一扇很破的门。
小男孩踮脚推开门，吱呀一声，屋里的光线比外头还暗。
四面墙是旧砖和锈蚀铁皮拼的，墙根渗着水，屋顶是几块波纹铁板搭的，缝隙里透着灰白的天光，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进。”小男孩看出雌性的犹豫，他解释，“人类不能去找他们，会出事。”
他说兽语的时候，一字一顿，生怕对方听不懂。
姜月影忽然意识到，小男孩为什么突然要带她回来了。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跨进门槛，小男孩把破旧的木门关上。
屋里只有一张窄床，铺着一层薄得透光的旧棉絮，被角磨得起了毛。
床对面是用木箱摞起来的矮桌，上面搁着半截蜡烛、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和一双洗得发白的小袜子。
姜月影看着那双小袜子，她忍不住问：“你自己住吗？”
小男孩把矮凳拖过来，推到她面前。
自己坐到床沿上，两条细腿悬着，够不着地。
“不是。”他的兽语说的很僵硬，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不是一个人。”
小男孩把捡来的面包从怀里逃出来，他低头看了看。
面包干硬，边缘被他掰掉了发霉的一圈。
他两只手捧着，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便张嘴咬了一小口。
牙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干巴巴的脆响。
吃了几口，小男孩的金眸出现一丝怔忪，他抬头看了看人类雌性，犹豫一会儿后，小手把面包举起来，一点一点地，从中间掰开。
碎屑簌簌地落在他膝头的旧裤子上，他没顾上拍，只是把大的那一半往她那边递了递。
看到他的举动，姜月影心里一软。
她轻轻摇头：“我不饿，你吃。”
小男孩的小手稳稳地举着，金色的眼瞳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一种与年纪不符的认真。
姜月影笑了笑，她只好走上前，弯腰接过他递来的干硬的面包。
“谢谢。”
小男孩继续啃石块面包。
姜月影从未吃过这样粗糙的食物，这是他从垃圾堆里扒拉来的，在自己都可能吃不饱的情况下，还要分一半给她。
可就这是这样生活，小男孩似乎已经习惯了。
姜月影的心底突然漫起一阵忧伤。
她的视线落在床边，有一个破旧的小熊玩偶。上面刻着两个字。
“小獠？”她轻念。
小男孩身体一震，他直愣愣的抬头看她。
看到他的反应，姜月影猜测：“你的名字？”
小男孩点头。
姜月影坐到椅子上，她咬了一口面包，很硬，难以下咽。她慢吞吞的吃了两口，肚子暂时不饿，但是得考虑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
终端空间储存了很多营养液，可是这里没有信号，她无法取出。
“这里是什么地方？”姜月影轻声询问。
小男孩：“狩星，N18区。”
狩星？她怎么会突然来到狩星？姜月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地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面包她没吃完。
看着小男孩金眸灼灼的盯着，她将剩余的面包递给了他。
小男孩接过，全部吃光。
夜色渐晚。
姜月影决定先留宿一夜。
这里没有热水，她用小男孩打来的井水，擦了擦脸。
小男孩把唯一的床，留给了她。
半夜里。
一声惊雷，震得姜月影直接从睡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窗缝里透进来的只有偶尔闪过的惨白电光。
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姜月影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没缓过神，就看见床边立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她吓得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叫出声。
——是小獠！
他赤着脚，站在她的床沿边，一动不动。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脸，灰白的，两只金色的眼瞳睁得圆圆的，里面映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他抿着唇，肩膀微微缩着。
姜月影看着他，小声问：“怕打雷？”
小男孩没说话。
姜月影伸手摸到他冰凉的小手，把他往床边拉了拉。
“上来。”
他没动。
她又拉了一下，小獠才慢慢地爬上床，动作很轻。
姜月影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他单薄的肩。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搭在小男孩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一点点地松下来，顺从地靠进她的臂弯里，后脑勺抵着她的侧肋，还是缩着，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终于找到个能躲的地方的小兽。
小獠好小。
看起来，才五岁。
害怕打雷。
可是他都是一个人，平时都是怎么度过的呢？
姜月影想到他手腕上的伤口。
身上或许还有别的伤痕。
她犹豫了下，轻轻的哼了兽族的童谣。
这次，她尝试使用了戒指里的精神力。声波愈疗，可以治疗兽人的精神疲惫。
小男孩蜷缩着，紧紧贴着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好像做了美梦，嘴角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了平时少有的、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幼崽的稚气与天真。
后面几天。
姜月影都和小獠待在一起。
她让小獠把她戴着的发饰卖掉了，只换了1000星币。
可这1000星币，对小獠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姜月影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
她时刻谨记秦煜交代——
好好躲起来，等他来找！
为了节省资金，除了第一顿吃了香喷喷的烤肉。后面囤了许多大肉包子。
姜月影觉得自己也不能总躲着。
她得出去，想办法留点记号。
方便秦煜找她。
这次要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经过这几天相处，姜月影能明显察觉到，小獠从不去外面。
他平时活动的范围，只在这一小片区域。
“小獠，我出门一趟。”姜月影临走前，轻声说，“天黑之前，我会回来的。”
小男孩没接话。
站得直直的，嘴紧紧抿着。
停了几秒，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塞到了她手里。
姜月影看着这铁盒，想到平时，小獠宝贝的很，睡觉也抱着。
现在却给她了？
看着小男孩别过脸，她突然懂了。
小獠把铁盒递给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告别。
他怕她不回来。可他没说“你一定要回来”，也没哭。
他只是把最喜欢的东西给了自己。
姜月影握紧铁盒。
“我会回来的，等我。”
离开后，姜月影走了一整天。
棚户区外的世界跟里面一样荒败，灰蒙蒙的天底下是成片废弃的厂房和锈蚀的金属管道，风里裹着铁锈和焦土的气味。
她在一面残墙上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姜月影咬了咬下唇，从衣袋里摸出小獠那个铁盒，把盒盖边缘磨得最利的那一角，往食指的指腹上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来，殷红的，她把它按在墙面的灰泥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小指印，旁边划了一道短横。
兽人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
对秦煜来说，这个血印比任何记号都管用！
“这样应该有用吧？”姜月影在这里留的越久，心里越没底。
虽然跟小獠待在一起，她很乐意。
可是……她没摸清，自己为什么会直接离开燃星了？
做完这些，姜月影收回手，把指腹在裙摆上蹭了蹭，止住血，转身往回走。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她终于走回到出发点。
远远地，姜月影看到小獠坐在门口。
他坐的地方，挡不住雨，身上一半都淋湿，却浑然不觉。怀里抱着那种破旧的小熊玩偶，木讷的看着巷子口。
小獠在等她。
可又不只是等她。
姜月影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小獠坐在门口孤零零的等候。
他等得太熟练了。
像是等这件事本身，早就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成了他每天都在做的、不需要思考的事。
等一个人，从白天等到黑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这个念头落进姜月影心里的那一刻，她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把，闷得发疼。
姜月影快步朝小獠走去。
一声雷鸣，没有任何预兆，轰然炸开在头顶！
天空被什么力量从正中剖开，惨白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将整条巷子照得惨亮如昼！
姜月影的脚下一空。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攫住了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她的身体离开地面，双脚在空气中乱蹬，白色裙摆被风扯得猎猎翻动。
姜月影拼命向前伸手，指尖朝着门槛的方向，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獠——”
风把她的声音撕碎了……
她看见小獠朝她跑过来，两只小短腿在碎石地上跌跌撞撞地跑……
姜月影怀里一空。
那个铁盒从她衣襟里滑了出去，在狂风里翻了个身，盒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
一根褪色的红绳，两枚小石子，还有一块用透明纸包着的、圆形的硬糖。
空气中弥漫着薄荷的气味……
薄荷硬糖？
姜月影脑子有点发懵。
她眼睁睁看着那块薄荷硬糖从盒子里滚出来，落在黑土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碎砖旁边。
透明纸沾了泥，糖块上裹了一层灰。
姜月影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小男孩扑到那块糖前，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两只手伸出去捡。
惨白的光吞没了一切——
巷子，铁皮木门，门槛，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全都消失……
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
秦煜从后方稳稳地抱住她，他醇厚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终于找到你了。”
?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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